技术向善：人工智能发展的价值根基与伦理边界

技术越进步，越需要价值驾驭。人工智能能否真正成为造福人类的技术力量，不仅取决于算法所能达到的智能高度，更取决于人类以何种价值理性和制度文明驾驭技术发展。

一、技术理性不会自行生成价值目的

人工智能使目的与手段之间的关系更加复杂。推荐系统筛选信息，预测模型影响评价，技术不只执行选择，也塑造偏好、机会和行动边界。技术理性能够回答怎样更快、更准，却不能回答何种生活值得追求、何种利益应当优先。从马克思主义技术观来看，技术是人的本质力量在社会实践中的对象化产物。它既能拓展人类改造世界的实践能力，又始终受制于现实社会关系，一旦被单一利益逻辑主导，便容易将特定群体利益固化为稳定的技术秩序。

社会建构理论揭示，历史社会偏见会嵌入数据、样本标注环节，经目标函数编码固化，并在算法反馈循环中持续放大。短视频算法追求停留时长，可能使信息价值让位于注意力竞争；配送算法追求时效，可能把压力转嫁给劳动者；深度伪造缺少溯源，会侵蚀社会信任。技术自由主义重视创新与市场试错，技术悲观主义警惕主体性受损，均有合理内核；但前者若滑向技术中性论，就会忽略算法内嵌的利益逻辑，后者若走向技术宿命论，则会把可治理的社会关系误作技术必然。因此，人工智能既不会自然向善，也不必然为恶，制度和公共价值才是塑造其方向的核心变量。

二、以人的主体性锚定技术向善根本尺度

马克思主义实践观中的人不是被动的信息处理者，而是处于现实社会关系之中、能够能动认识和改造世界并承担实践责任的主体。人工智能基于统计关联和概率预测，能描述痛苦、生成道德答案，却无生命体验，也不能承担道德后果。因此，人不能沦为流程末端的确认按钮。在涉及人格尊严、公民权利和公共利益时，人必须保有实质性裁决权。

人机边界应按用途、影响范围和后果可逆性事前评估，分层配置权限。校对、路径规划等低风险事项，可由系统在授权内处理；招聘初筛、平台内容分发等中等风险场景，应限定自动化范围，开展偏差测试和抽样复核；医疗诊断、司法辅助、教育评价等高风险事项，应保留人工复核、申诉和退出机制。最高法明确，人工智能不得代替法官裁判，辅助结果仅可作为参考，司法责任最终由裁判者承担。对算法引发的劳动强度上升和岗位转移，还需以职业培训、社会保障和收益调节分担成本。评判技术进步成色，既要看生产效率增量，更要看是否拓宽了人的自由选择空间。

三、以嵌入式伦理贯通技术生成全程

人工智能的伦理边界不是固定的禁止清单。模型具备“涌现性”特征，受参数规模、训练数据、任务范式、价值对齐多重作用，会生成事前难以预判的全新能力。治理不能仅靠事后追责，更要使嵌入式伦理贯穿研发应用全程，形成事前评估、事中审计、事后追责的治理链条。我国持续实施算法推荐服务备案、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安全评估备案及相关登记制度，《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以显式标识、元数据隐式标识和传播核验构成溯源链条，把知情权和可追溯性落实为技术架构。

研发、运营、部署多主体权责割裂，易形成“损害有人承担、责任难以厘清”的责任鸿沟。为此，应按风险识别能力、控制程度和获益情况分层归责，以数据、模型、算法日志和人工干预记录支持溯源，并依法追责放任风险者。伦理、法律和技术标准也应协同：伦理判断是否正当，法律把底线共识转化为权利义务，标准和算法审计使原则可测试、可验证。《人工智能科技伦理审查与服务办法（试行）》贯通机构审查、专家复核和跟踪审查；对风险不确定的场景，还可运用沙盒监管，在限定范围内试验纠偏。

四、以文明共识与普惠共享检验向善成色

大语言模型学习人类语料，输出带有文明经验的印记。价值对齐包含三个层次：理解个体正当意图，协调社会公共价值，遵循全人类共同价值。如果高资源语言和强势文化被默认为普遍尺度，不同文明的知识传统和地方经验就可能被遮蔽。价值共识不是消除差异，而是在维护尊严、反对歧视、安全可控等底线上形成最大公约数。应当完善跨文明数据集语种覆盖范围、样本代表性管控，常态化开展偏差检测、文化语境适配评估，搭建常态化跨文化伦理协商机制。

在国内，普惠表现为不同群体和市场主体平等获得智能能力。广州“穗好办”以“AI导办”“AI帮办”简化申报；普惠算力赋能中小企业专项行动建设专属算力池，探索“算力银行”“算力超市”。这说明，普惠要在服务和基础设施设计阶段保障可及性。

在国际上，普惠意味着发展权和治理权的共同实现。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在上海成立，中国宣布未来5年面向发展中国家提供5000个研修名额，推动气象智能预警方案“妈祖”在30个国家落地。只有让全球南方国家共同分享成果、参与能力建设和规则塑造，人工智能才不会制造新的历史不公。

人工智能发展也是人类文明重新认识自身的过程。我们能创造多强的人工智能，取决于科学技术；拥有怎样的人工智能，则取决于驾驭创造物的文明能力。面向数字中国建设和新质生产力发展，技术向善不是附加选项，而是把技术力量转化为人民福祉的价值根基。以人的根本目的引领技术发展，以完备制度规范研发全过程，以普惠共享成色检验发展成效，人工智能方能成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促进人类文明进步的强大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