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国梁（安徽）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我躺在清凉的河面上，仰望着浩渺的天空，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王勃的诗句。此时，水波轻轻托举着我，世界一片温柔。而这温柔来得无比艰难，我耗费半生，才终于拥有。
我和水并非天生这般亲昵，它最初留给我的只是冰冷与黑暗。六岁那年我在池塘边玩耍，不小心掉入水中，幸被隔壁大婶发现，才得以活命。然而，两年后我的堂妹却在同一个池塘落水身亡，三叔瘫坐在塘边痛哭，三婶的手深深抠进泥里。这一幕场景我久久无法忘怀，那个墨绿深塘也成了我童年不敢靠近的阴影。
年岁稍长后，男孩的顽性还是压倒了恐惧。一个炎热的午后，我偷偷跟着几个大孩子溜到村外野泳。事情很快被家人得知，父亲盛怒之下，拿起扫帚就打。母亲第一次没有阻拦，边哭边说：“水会要人命的，你忘了你自己吗？忘了你妹妹吗？”这句话如同一道无形的藩篱，从此把我隔离在岸上。我常想：这辈子可能与游泳无缘了。
世事难预料。前些年，我迷恋上打乒乓球，经常在坚硬的场地上奔跑跳跃。很快，膝盖发出抗议——先是有点酸胀，后来是针刺般的疼。医生仔细看了片子后，严肃地告诉我，你的膝盖软骨磨损严重，再发展下去会影响走路。无奈之下，我只能收起球拍。
后来，一位朋友建议：“试试游泳吧，不伤膝盖。”虽然水带给我的记忆并不美好，它曾经是我的噩梦，如今却成了我唯一的退路。我很快办了游泳卡，看着几个小孩在池中游来游去，心里蓦然腾起一股倔强：我不能连小孩都不如，我一定要学会！
熟悉游泳的人都知道，蛙泳最易学。我决定从学习蛙泳入手，先看教学视频，再到池边观摩。一段时间后，我感到已经掌握了要领，便鼓起勇气下水。可当把头埋入水中、双脚离开池底的一刹那，水的阻力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四肢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住。我顿时惊慌失措、胡乱挥舞，几番狼狈扑腾，方才踉跄站定。
初战失败反而激发了我的斗志，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去泳池。几个月下来，虽还没学会，但也小有收获。我无意中发现，当身体下沉时，反而会感受到水有一种承托的力量，腿部的刺痛似乎在清凉的包裹中减轻了。于是，我依然坚持“泡水”，既为享受片刻失重的安宁，也希冀奇迹哪天能出现。
转机来得很偶然，缓慢又清晰。一天，我惊喜地感到，膝盖疼痛真的减轻了！这个感觉仿佛黑暗里的一缕微光，给了我无尽的希望。那道横亘多年的藩篱，也在水中慢慢融化。真正的突破，是在学会换气后。最初我只能憋气游一两米，后来连续游几十米也不疲倦。从那一刻起，我才真正告别旱鸭子时代。每天下班后去游几圈，成了我最好的放松。
只是，在泳池里游久了便感到有些乏味，我更渴望到大风大浪里锻炼。偶尔得知几个泳友经常结伴外出野游，我毫不犹豫地加入其中，也想去体悟那种“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的豪迈。
一个夏日的午后，我们来到郊外一处僻静的河边。站在岸上，那种久违的、阔大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泥土与植物的气息。我褪下衣服慢慢步入水中，顿时一股凉意沁透全身，令人神清气爽。水渐渐深了，我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扑——熟悉的浮力立刻温柔地接住了我。
我慢慢划水，水流在我身边分开，又在我身后合拢。此时，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我轻轻划水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只受惊的水鸟，从岸边的芦苇丛里扑棱飞起，划破了满河金子般的阳光。那一刻，我什么也没想，只是在无边的水天之间，感受这份浩大而又安宁的自由。
我轻轻翻个身，闭着眼睛躺在水面上。碧波荡漾，河水轻轻拍打着我的身体。此时，早年溺水的情形、三叔哭泣的场景、父亲扬起扫帚的模样、膝盖里尖刺般的疼痛、初学游泳时的挫败……往事不断浮现在我的眼前。原来它们一直都在，从未消失。但如今，它们已化作河底的泥沙，成为托住我的河床；又化作满河的波涛，轻轻托举着我，和我一起游向更广阔的天水之间。
浮沉半生，我终有波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