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丙奇(南京)
老家地处平原洼地。从高处放眼过去,一条条河流像花瓣拢着花蕊,串起村庄向四下铺开,田块、埂垅交错,湖荡、河塘密布,像蒙了水衣的渔网。
河流少有名称,老家人习惯用方向、大小来称呼,比如东大河、西大河之类。在他们意识里,沟是连接河道的,要比河小,所以叫南沟、北沟什么的也很多。河流太多的地方,干脆就叫一道河、二道河,按顺序排着叫。
河堤也少有名称,老家方言里“堆”是“堤”的意思,他们依葫芦画瓢,就把那些河堤简称为东大堆、西大堆,或者一道堆、二道堆之类。
水多,芦苇荡自然也多。
我生长的那个村子,南边紧挨村子的是一条东西河,连着南北向的东大河和西大河,在西大河向村这一侧,有一大片浅水滩,方圆上百亩,长满了芦苇、香蒲、水葫芦、莲藕和一些不知名的水草,是我们村最大的芦苇荡。在它与村庄之间,是一条弯曲的大致呈西南东北走向的土路,土路的东侧靠近村子的也是一片芦苇荡,面积要小些,十几亩见方,两个芦苇荡连在一起,像个亚葫芦,我们都叫它葫芦荡。它是我童年时光的去处,也是如今经常回想的地方。在那里,我们扚过茅缨,挖过莲藕,铲过芦苇,但最有意思的还是夏季。
傍晚临近,闷热渐减。夕阳的余晖透过路边的树梢,掠过苇秆,穿过菱角、水葫芦的缝隙,照亮水草的碧绿。鹅、鸭犁开浮萍,一会将头扎进水里,撅起屁股,翻蹬蹼趾,拍着翅膀穿行;一会伸长脖子,彼此点着头,嘎嘎嘎地齐声叫唤,像是遇上了什么美事,兴奋得快要飞了起来,将不明就里的水鸟吓得钻进芦苇;一会又整齐划一,红掌轻翻,缓缓游移,浮萍也慢慢聚拢,跟着水波轻轻荡漾。树上的蝉鸣,村头的炊烟,还有空气里韭菜炒鸡蛋的香味,无意间,合奏出一曲温柔绵长的乡音,似儿歌、夜曲,似萤火,明亮又模糊。暮雪之年,每每遇见芦苇,我还会情不自禁地自问:假如真的年少再现,场景依旧,是否也会感受依旧呢?
说是喜欢夏日,实则喜欢的是水。准确地说,是喜欢夏日里的葫芦荡的水。岁数大点的伙伴跳进水就扎起猛子、打起水仗,累了就仰着脸浮在水面,比赛谁漂得时间长。不会水的跟屁虫们则躲在浅水滩,抓着芦苇根,抬着头,两只脚伸在水里打滂滂;或是半蹲在水里,练习划水;或是捏紧鼻子,沉在水里憋气。多数时候,我们会带个脸盆,顺便摸些田螺、河蚌回去,献个殷勤,逃避挨骂。
劳碌一天的男人们,将毛巾搭在肩上,或者别在裤腰上,光着上身,成群结队地来这里洗澡。毛巾一整夏不离肩,绒都磨没了,像一层丝网。裤衩是穿旧的长裤剪的,男人们在水里搓洗一把、拧了下又穿上,丝毫不妨碍他们谈论庄稼长势、秋后收成,以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兴致。
果熟瓜香,又是雨天,葫芦荡便成了我们的绝妙天地。左邻右舍在岸边开辟菜地,方便浇水,靠家又近,一块块、一畦畦的,四周都用木条、树棍打了桩,中间夹了芦苇把,用绳子勒紧捆实,编成一圈圈的围栏。靠近围栏的内侧通常会种植南瓜、丝瓜、葫芦之类,长长的藤蔓和浓密的叶子将围栏裹得结结实实。再往里就是辣椒、香菜、葱姜、茴香、黄瓜、西红柿这类常见的果蔬,香瓜多藏匿其中。地头还会种些枣树、柿树之类,这些果树的枝叶和围栏上的叶蔓遮得了果实,却挡不住我们这些小怪兽。晴好天气里,大人们即便在大田劳作之余,也会常到菜地浇水、培垄、摘菜,而在雨天来得少,我们的“行动”就容易多了。大家将身子缩在水里,头上顶着荷叶,一边分享着偷来的瓜果,一边透过戳着俩小洞的荷叶,打量四周动静。
瓜里最好吃的要数“面墩”了,因为越熟颜色越深,所以老家人又叫它“老来变”。熟透的“面墩”整体深黄,间有浅褐条纹,脐眼又大又圆,浓香四溢,我们隔着一地枝叶,辨着气味就能找到。有的已经开裂,顺着裂纹一掰即开,瓜肉起着一层沙,又面又甜,止渴挡饿,一口下去有点噎得慌。即便没有熟好也不要紧,找个芦苇浓密之处,把芦苇齐腰折断,拢成架子,把它放上几天就面了。酥瓜有花酥瓜、白酥瓜之分,爽口得很,老家人喜欢切成片,用盐腌下,当作下酒菜。小甜瓜名副其实,生的熟的都甜,尤其是头上带“肚脐眼”的,甜得齁人。我们一般不会找“毛瓜”下手,那玩意未熟时,浑身细毛,苦得很,即便褪了毛,光溜溜的,看着像熟了,也不会轻易“顺走”,免得白跑了腿,还苦了嘴。
干燥天有干燥天的好处,枣子虽小,却熟得快,不几天就半边通红。地势、光照和水源,让那些果树着了魔似的斜着身子伸向浅滩,我们站在水里,拿着小木棍、垍疙瘩,朝着枣树上扔,一抡过去,枣子纷纷坠落,在水面砸起一片水花。哪怕大人就在不远处,我们也不顾忌,继续“强攻”。大人要是脱了鞋,真的下水来追,我们就躲进芦苇荡,等他走了再继续。那时总觉得大人们追不上我们,甚至故意捉弄他们,后来才慢慢懂得,他们只是不想真的为难我们。
高中毕业时,葫芦荡已缩小到十几亩大小的鱼塘,周边连同流经它的几条河沟,都被耙成了农田。又过四五年,忽然发现连鱼塘也没了。葫芦荡和我们的童年时光,彻底成了记忆。
如今,暂居的城市也有条大河,被巧妙地装扮成了湖泊和湿地。美中不足的是植被稀疏、树种单一,与葫芦荡相比少了生机,少了野趣。但这并不妨碍这里的人们对美的追逐,尤其雨季,这里便成了彩虹的家园。我也经常站在河岸,看着那些举着手机,对着山峦之间、柳树之上的彩虹狂拍的人群,感觉看到了另一类的虹,他们拍照的姿势像虹,女子的睫毛像虹,远山像虹,转经筒像虹,连城市里的呼吸、哭笑,也像虹——眨眼即逝,山一般的沉重。
由葫芦荡念及虹,似无道理,又似冥冥相连。就像《大地的阶梯》里的小和尚,心底未必相信来世,却仍在为来世默默准备。可我在准备什么呢?
且把这些不能明了的,称作“缘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