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正良（南京）
一
江水平静，宽阔
不愿跟随我们一起回忆，
也不愿激发任何想象
它在落日下远去
像另有一个
需要奔赴的故乡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
那需要奔赴的，
不是地理上的点
而是时间中的一个折痕——
母亲站在村口的姿势
父亲在老屋前
打磨一把锄头的手
这些画面
被折叠进某个黄昏
再也无法完全展开
二
老屋的墙上
又出现了新的裂纹
要把多少小蟋蟀
打造成钉子
才能修好那些旧门窗
祖父喘得厉害，西墙下
他的棺木
刚刚刷上第二遍漆
那年，苦李子花开成了雪
我蹲在院子里
看一只蚂蚁拖着一粒米
走了很远的路
故乡是这样一种存在
你以为你在外面
它却在里面长着
像一棵树的根
深深扎进
你所有关于家的想象里
三
那些尽是老人的村庄
像一本旧了的佛经
只能从消散的晚霞中
汲取呼吸
少年在雪中长大，
春天，他们进城打工，饮酒
最后，不知所终
讲古的人守着炉火
他的故事一半来自师传
另一半来自噩梦——
每到冬天
他就会变成一个死者
唯有炉火
能把他重新拉回尘世
故乡在消逝
像一条河
上游的水越来越少
下游的人越漂越远
只有月亮
还在每个夜晚
照着那些空了的老房子
四
我曾见过满山的风信子怒放
像大量的故事
正从拥有它的书中逃离
我曾到过一座旧车站
见过拆掉的站牌、大钟、枕木……
见了已道过永别的事物
故乡不是一个地方
是一段再也不能回去的时间
你把脚踩在原来的土地上
踩到的却是别人的生活
你把目光投向
童年的那片天空
看到的却是陌生的云
只有记忆在坚持
像废墟上最后一盏灯
照亮那些已经不存在的路
五
风吹着故乡的屋顶
吹着那些等着什么的人
风吹过仇人心中的刀子
也吹过情人的旧衣服
今夜无语，吃酒三杯
勿打搅乌鸦
水西门外的守夜者
内心埋下丝绸七匹
故乡从不回答你的问题
它只是在那里
像一块石头
沉在时间的河底
你捞起它，它湿漉漉的
带着河水的凉意
和淤泥的气息
这就是故乡——
你带着它走遍天涯
它却始终在原来的地方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去的人
六
夕阳落在村口的槐树上
像一层薄薄的金箔
长久的沉默，使它变得迟缓
只在遭到重击时才遽然醒来
我想起那个午后
奶奶在灶台前烧火
锅里的红薯咕嘟咕嘟地响
我说：奶奶，我要走了
她没有回头
只是说：带上几个路上吃
红薯烫手，烫了一路
到了城里，凉了
我咬了一口，还是甜的
故乡的甜
是机器轧不出来的糖
它在日子里
在那些被我们遗忘的清晨和黄昏里
像一株甘蔗
傍着去年的遍地刀痕
又长了出来
作者简介：胡正良，江苏徐州人，硕士研究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知名书法美术评论家，康德哲学研究学者，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