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富(仪征)
杂花生树鼻先知,一股幽香从窗缝里挤进来,提醒我广玉兰开花了。馨香袭人,在室内萦回、浮动,不似桂花那么甜腻,有点矜持。我起身向窗外望去,五六朵白花躲在一树密叶之中,疏疏落落,花形硕大而饱满,花瓣肥厚而洁净,犹如一个个亮在繁茂叶片间的灯盏。
小城图书馆与博物馆之间空个广场,站着两排广玉兰。与香樟、紫薇、栾树等行道树相比,广玉兰的颜值有些逊色,没有婆娑的枝叶、缤纷的色彩和馥郁的香气。灰褐色的树皮饱经沧桑,树身上薄薄的鳞片已经裂开。枝干挺直如椽,蓬勃向上,树冠举着一朵朵硕大的白花,纯粹而坦诚。若不是居高临下地俯视,难窥其形。一段时间,我有幸在小楼办公,才发现广玉兰是次第开放的,自暮春至仲夏,铺陈明确的时序密码。尚是花苞之时,新蕾初成,含羞待放;半开半敛的时候,犹如银匙新试,玉唇轻启;盎然盛开之际,花瓣全展,试图兜住明月清辉。青涩的也好,豪放的也罢,接续绽放的花朵,硕大如莲座,细腻如白瓷。书上介绍说,广玉兰也叫荷花玉兰,源于它的花形似荷花。花苞初时像毛笔头或鹅蛋,盛开后花瓣舒展,中心簇拥着鹅黄的雌蕊,清新典雅。撞见那洁白无瑕的花瓣,人们会想到“冰雕玉琢”“玉洁冰清”“珠圆玉润”等词语,可是陈荒煤先生讲:“说它玉琢冰雕吧,它又显得那样柔韧而有弹性。”自然也会想到“浑金璞玉”一词,也是恰当的,璞玉自是厚实的花瓣,浑金当是金黄的花蕊,如一柱擎天,赏心悦目。成熟之后凋落于地,花瓣依旧完整,变为金黄色,形如小船,别有一番韵味。“一朵广玉兰在枝头爆炸——像天使的哑剧,用寂静的轰鸣,宣告夏天的主权。”艾米莉·狄金森很欣赏广玉兰独一无二的生命传奇。
初见广玉兰,是在师范学校的操场。操场南边靠近围墙的空地上有几株广玉兰,身姿伟岸,枝杈遒劲,巍峨的树冠上缀着宽阔的叶片,好似涂了一层油亮的蜜蜡,闪着莹莹的光泽。早晨跑操时,我们远远望见枝繁叶茂的广玉兰,如同一柄柄翠绿的伞盖耸立在天地之间,精神振作多了。树下,经常有一位老师捧着一本书踱来踱去。晨光透过交错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肩上和书上,那么纯美,那么静好。傍晚,学生在操场上打球、跑步、蹦跳,广玉兰似乎是一道屏障,隔绝了喧嚣,老师在树下依然读得专注。落日熔金,霞绮满天,将树与人映照成一幅恬淡悠远的画卷。
广玉兰不与桃李争春,春夏之交才缓缓登场,与先花后叶的白玉兰、紫荆不同,花叶同存,清简素净,青白相映,不急不躁;与细碎成簇的桂花、丁香也有区别,每一朵独立成形,嫩滑如琼脂,纯洁如白雪,给人一种温润而宁静的美感。香气也清淡,不像栀子那样不管不顾地扑过来,“香得掸都掸不开”,幽雅之中,携带一丝清冽,不疾不徐地弥漫。
终于那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我们的教室,他旁征博引,课讲得生动有趣,我们只恨每节课时间太短了。原来老师也是这所学校毕业的,留校之后刻苦学习,考取了大学,后返回学校教书。就像广玉兰,如果不是几朵瓷白的花朵突然撞进眼帘,或许人们不会惊觉沉默的广玉兰,早已把花期酝酿得如此饱满。
半年左右时间,广玉兰酝酿出了果实。圆形的聚合果外表皮覆盖着绒毛。那些小果子,像一颗颗小松子,套着淡绿色的外衣,成熟之时,绿衣换作红彤彤的战袍,果实裂开,像红宝石一样璀璨夺目。诚如陈荒煤先生所言,“一株广玉兰就像是一个数世同堂、生生不息的大家族”。
广玉兰四季常青,春天时少许叶片边缘泛黄,孤零零地飘落地面,为新的生命让道。西风渐紧,水杉、银杏的叶子落了,广玉兰挺立在凛冽的北风中,葳蕤如初,绿得更为内敛、沉稳。下雪时,厚实的叶片托住薄薄一层雪,晶莹剔透。经由阳光的洗礼,广玉兰的叶子由春日的嫩绿至夏日的浓绿,再到秋日的深绿,乃至冬日的墨绿,在时光的积淀中,始终透着清新脱俗的优雅,以及足以穿越岁月的深情,成为东西方园林里备受欢迎的常青树。
老师后来做了地级市领导,在岗位上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一如广玉兰,凭借向下扎根的峥嵘坚定,以及向上绽放的从容自在,在名利纷争的尘世,初心如磐。
窗外有个眉目清澈的学生在写生,画板上勾勒着冠盖如云的广玉兰。头顶之上,七八朵广玉兰凌空而立,落落大方,洁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厚实而富态,仿佛白鸽栖息于树,仙气飘飘,随时可以振翅而飞。
不记得哪位佚名作者写过:“广玉兰依旧平凡,一生爱恋一片烟。”在街角,在小区,在公园,在都市的钢筋水泥间,广玉兰圣洁似荷,灵动如雀,以静默的姿态呵护一方绿意,安守记忆中温馨的坐标。
作者简介:李明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仪征市作家协会主席。在《人民日报》《新华日报》等报刊发表作品,著有诗文集《庭空月无影》、散文集《永远的家园》《大地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