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前的西汉工坊,滚烫的铜水在范模中缓缓凝结,一位工匠执刀而立,在冷却的灯体上郑重镌下“江都宦者”四字。他的姓名早已湮没在岁月尘埃里,可这枚简短的铭文,却成为两千年后确认墓主身份的关键密钥,更悄然打开了一段藏在青铜深处的古老环保智慧。
这盏出土于江都王刘非墓的铜缸灯,不仅以模块化拼接的巧思彰显着古人的匠心,更将一重隐秘的“环保铭文”藏进了器物结构之中。灯盘与灯缸之间,两条纤细的管道悄然暗藏,油脂燃烧产生的烟尘,会顺着双管缓缓导入缸内清水中,被吸附、过滤,最终消散于无形。用今日的环保理念解读,这便是最早的“从源头杜绝污染”,是古人对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最朴素的践行。
两千年岁月流转,这盏铜缸灯从江都王刘非墓中重见天日,静静陈列于大云山汉王陵博物馆的展柜里。但刻在它结构深处的那重“环保铭文”,从未被陪葬坑的尘土封存,反而在时光淬炼中愈发清晰。跨越两千年时光阻隔,这份“从源头守护”的古老智慧,从未变成静态的历史遗存,而是在新时代蜕变成刚性的法治力量,在距离江都王墓不过数十公里的洪泽湖畔,落地生根、薪火相传。
2019年,洪泽湖流域环境资源法庭正式挂牌成立。时光交错间,两千年前那份藏在铜灯里的环保初心,不再是青铜器物上的静态设计,而是升华为系统的法治力量,化作守护洪泽湖万顷碧波的坚实防线。它如同铜缸灯的“清水缸”一般,以严谨的司法力量过滤污染、守护生态,让沉睡千年的智慧在新时代焕发蓬勃生机。
法庭成立之初,便精准锚定生态保护核心,积极打造“打击、预防、修复、保护、联动”五位一体的生态司法模式,以最严格制度、最严密法治一步步构建起“司法判决+生态修复+全民普法+专项保护”的全链条屏障:
百场巡回审判,将法治的声音传遍湖区每一个角落;
400余名被告人被判令承担修复责任,让破坏的足迹转化为修复的丰碑;
1.3万株树木扎根湖岸,重构起绿色生态屏障;
400万尾鱼苗跃入湖水,激活水体自净系统;
1000余万元生态修复资金持续注入流域治理,让每一份判决都长出绿色的果实。
因工作成效突出,法庭获评“人民法院环境资源审判工作先进集体”。这份荣誉,是对司法护绿初心的最好注解,更与千年铜灯的环保智慧交相辉映,镌刻在洪泽湖的岸线之上。
荣誉的背后,是看得见的生态蝶变。湖区鸟类总数从20余万只增至80余万只;珍稀候鸟东方白鹳新增繁殖33巢,栖息数量增至200余只,昔日的迁徙“过客”,如今已逐渐成为流域的“常客”。清晨时分,鸟儿掠过湖面的优美弧线,鱼儿跃出水面的粼粼波光,正是法治守护绿水青山最生动、最真切的见证。
时光前行,初心不改。法庭的司法实践,是千年环保智慧的当代践行,而这份智慧,更在新时代的立法实践中得到系统化、法治化的升华。2026年8月15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将正式施行。五编、一千二百四十二条,这部世界上第一部以“生态环境法典”命名的法律,承载着新时代生态保护的使命,更与那盏铜缸灯的古老智慧一脉相承、生生不息。
这部法典通篇贯穿“山水林田湖草沙是生命共同体”的核心理念,打破了将森林、草原、湿地、湖泊割裂看待的传统思维,将各类生态要素视为相互依存、环环相扣的有机整体。正如洪泽湖的水连着岸上的田,田连着远处的山,山上的树涵养着流向湖里的每一条溪流,生生不息、不可分割。更值得关注的是,法典将绿色低碳发展单独成编,这在全球生态环境立法中尚属首次,标志着我国环境保护正式从“末端治理”迈向“源头管控、引领转型”的新阶段。
这“从源头杜绝污染”的智慧,正是那盏铜缸灯镌刻了两千年的初心与坚守。它从西汉工匠的手中诞生,历经千年岁月沉淀,早已超越器物本身,逐渐化作法典里写满责任的法条,化作法庭上高悬的国徽,化作法官踏遍湖岸的每一个脚印,也化作鱼儿跃入水中的浪花、候鸟振翅的风响,悄然融入洪泽湖的万顷碧波之中。
那枚藏在铜灯结构里的“铭文”,如今早已超越了青铜的局限。它不再是用刻刀写下的“江都宦者”,而是由洪泽湖畔的法官,由这个时代每一个敬畏自然、守护生态的人,用坚守与行动写给未来的一份郑重承诺。
透过两千年的岁月长河,回望那盏小小的铜灯,依旧灯火璀璨。它的光芒穿越千年,照亮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征程,也照亮了新时代生态司法保护的前行之路。 周佳芸 钟奕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