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天进（兴化）
亲情如沐雨的春风，是游子缠绵心头的牵挂，是永远亮着明灯的家。
1985年，小妹考取山东农业大学，从此离多聚少，逢年过节才能一起过几天欢快的日子。
父母生了我们姊妹四个，大哥二哥，我排行老三，四妹最小，火辣辣的六月出生，却没有练成一副火辣辣的体格，生得瘦弱，倒乖巧懂事，深得父母疼爱。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大包干制度施行，因为家里人口多、劳力大，分得的承包田也多。我们家各种农田有12.6亩，除了8亩棉花田，还有水稻、旱地。这一年，小妹考取大学，父母受到不少恭维，脸上成天洋溢着春天般的笑容，一整个夏天，棉花打杈、摘芯、喷药；水稻薅草、上水、施肥，父母总是天不亮出门摸着黑回家，从无怨言。偏偏夏天棉铃虫爆发，本来指望成为小妹学费的收成减了大半，母亲把灯光下扒的棉花果子悄悄卖了议购，又借了300块钱，勉强凑够了小妹的学费。
九月十六日，风清气爽，早秋的天空飘着几朵轻快的云朵。小妹踏上远去泰安的火车，全家人送到月台，母亲的眼泪率先流了下来，惹得我们心里都酸酸的。小妹第一次出远门，我想送她到学校，因为一张车票要35元钱，舍不得也拿不出。火车“哐当、哐当”驶出站台的时候，父亲的眼睛湿润着，始终一言未发。
期待中，小妹放寒假回家，带了一些山东特产，无非是价格低廉的大枣核桃之类。全家人高兴地把年提前过了，做米团、炸肉圆，忙里忙外，围着小妹转。母亲嘘寒问暖，为小妹做了一件加厚的棉衣，款式得体时尚，父亲的笑容也成天挂在脸上，从小妹回家的那一刻就开始筹备小妹的学费。年前的一天晚上，大家聚在一起吃晚饭，外面大雪纷飞，家里暖气洋洋，新过门的二嫂笑眯眯地问小妹，“回家一趟，要不少钱吧”“今年全家收入就800多块钱，你回来过年，嫂子也高兴呢”“以后能不回来，尽量少回来吧”。大家一愣，都知道最近冷落了嫂子，母亲赶忙往二嫂手里塞了20元钱。
大学四年，小妹除了这一次回家过年，竟有三年多没有回过家。大四那年回家过年，侄儿已经三岁了，小妹抱着侄子，不停地往侄子口袋里塞东西，可劲地讨好二嫂。我知道，这些年小妹为了节省路费，兼职在学校图书馆做清洁，平时省吃俭用，基本上没让家里寄钱。
后来，小妹在山东一家单位实习，认识了单位工程师小王。小妹在家书中告知，小王是做饲料学研究的，他们以此交好。1990年年底，他们领了证，说是文明结婚，双方父母、我和大哥去他们在市郊租住的小屋喝了一顿喜酒。小王讷讷的，一副知识分子的面相。父母和大哥的脸上都含着不舍与无奈，小王和小妹打算“下海”创业，把附近的鸡场盘下来……
再后来，小妹和我们的联系一年比一年少，算算小妹已经有9个年头没有回过家了。1994年秋天，门头小弟从山东出差回来，偶然听说小妹的讯息，说他们的鸡场前两年遭遇鸡瘟，血本无归。父母年事已高，身体又不好，好几回想去山东，无奈力不从心，父亲临终前经常念叨小妹的名字，电话联系小妹，始终是无法接通状态。
第二年春天，大哥到龄退休。一天傍晚，大哥把我叫到家里，“老三，我打算去山东看小妹，你，一起去吗？”“去啊”，多年不见，心里想到疼，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小妹的日子比我们想象中的更惨淡，除了简单的床铺、灶房外，就剩三幢鸡舍，小王的“办公室”设在鸡舍的一隅，摆放着各种仪器和书籍。见我们造访，小王越发局促不安，他低垂着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讷讷道：“我研究的新型鸡饲料，有点名目了。”准备送我们出门的时候，我们四目相对，相望无言。因为创业，他们没有要小孩。空气凝固着，没有一丝活力。“哦，对了”，大哥打破僵局，拿出一个裹着多层的布包，“这是父亲留下的，一共8万块钱，父亲一再嘱咐，每人2万，这是你、我和老三的6万，你收下做个本钱吧”。小妹小王再三推辞，没拗过大哥一片诚意。
回来的路上，我一再问大哥：“哥，父亲留下这么多钱，我怎么不知道？”大哥没回答。
一年后，我们收到小妹久违的家书，信中告知，妹夫的研究成果获十多项专利，鸡场起死回生，年收入超过10万元。
农历九月初六，父亲的忌日，小妹一家回到阔别数年的老家。小妹抱着耳背的老母亲，拉着小外甥，跪倒在父亲的遗像前泣不成声。一旁的大哥，眼里噙满泪花，二嫂锅上锅下忙里忙外。坐在席中的母亲，不知道是欢喜还是心酸，总有擦不完的眼泪，拉着小妹的手，一刻不放。大哥挨着小妹坐着，不停地给小妹一家人夹菜。小妹突然问大哥：“大哥，当年你和三弟给我们的钱，救了我们鸡场，救了我们的命！今天，我们把这钱还给你们，行吗？”说着，示意小王拿出厚厚几沓钱。大哥正要解释，在一旁的大嫂插话了：“小妹，那钱是你大哥退休的补贴，当时见你们有难处，我和你大哥一合计，怕你不肯要，就说是爸留下的。”“这……”小妹一脸惊愕。“收回去吧，我们现在不差钱用。”大嫂说道。在一旁的二嫂听得一头雾水，我和二哥会心一笑，把手伸向大哥和小妹，四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我肚子饿了。”外甥嚷嚷着叫了起来，母亲颤颤巍巍地起身为我们每个人舀了半碗热汤，小屋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阳光洒进屋，竟然有些辣眼。
一份亲情，从来不需要过多的解释和证明，更不需要偿还。
家在，亲情在！
作者简介：刘天进，兴化人，曾在《扬子晚报》等媒体发表多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