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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江苏经济报

时光中的青绿

日期: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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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吴韵汉风       上一篇    下一篇

○武 彤(南京)

江南水乡的薄雾里,总有一种清洌的香气,似有若无,却盘亘在记忆的最深处——那便是艾草的芬芳。

父母是九十年代的大学生,生我比较晚。初为父母,那份生涩的欢喜与局促,化作了日夜颠倒的守护。襁褓中的我,似乎天生带着磨人的秉性:脾胃不宁,稍有闪失便是水泻不止,常令温文尔雅的母亲束手无策;夜寐不安,非得父亲整夜将我揽在臂弯,来回踱步,哼唱《北京的金山上》,或用他那略带吴音的腔调背诵《三字经》至嗓子发干,方肯安然入眠。母亲后来每每提及,总莞尔道:“这便是我们不再要一个的全部理由了。”

而没有文化的奶奶,则有着另一套生命的“朴素哲学”。她将这一切归因于父亲心疼母亲产后体虚,过早用鱼汤鸡汤“补养”,那食物的“火性”通过乳汁传递给幼小的我,扰了脾胃的安稳,才让我“不驻肚”。也不知她是哪里听来的古法,奶奶默默采来晒干的艾草,细细缝成一个小枕头,又每日揉一小团,用纱布轻轻覆在我的肚脐上。母亲是北方人,平日里和奶奶观念颇多不同,这一次却未曾反对。或许,是奶奶的慈爱化解了水土的隔阂;或许,时光本就是最温柔的医生。自那以后,我竟一日日健壮、安宁,乃至长成了一个笑声响彻庭院的女娃。

夏日的江南,草木疯长,恼人的蚊虫也从池塘芦苇间漫溢出来,于孩童细嫩的肌肤上留下一片红肿。奶奶便有她的“解方”:傍晚,奶奶便会用艾草煮水,给我擦身沐浴。她说,艾草能解毒、止痒。我问艾草从哪里来的。她眼里便泛起回忆的光,说年轻时在村后荒地上随手栽了几株,后来便蔓延成一片绿茵。每年端午,左邻右舍都来采摘,带回家插在门楣,余下的便晒干收起,仿佛把整个夏天的安宁也收藏了起来。

我是爷爷奶奶最小的孙女,故乡的根须从记事起便紧紧缠绕着我的童年。每到清明,春意最醇厚的时节,爷爷便会蹬上他那辆老旧的三轮车,载着我,吱吱呀呀地驶向田野深处的祖坟。爷爷会在一个个长满青草的坟茔前停下,告诉我里面长眠的是哪位先人。就在那些静默坟头的周遭,在一簇簇不知名的野草中,爷爷教我认识了艾草——茎秆挺直,叶片背面有着柔柔的、银白色的茸毛,凑近了闻,一股提神醒脑、直通肺腑的清苦气息,干净而有力。

后来,三轮车的吱呀声渐渐远了。清明时分,变成父母牵着我的手去扫墓。而那个曾经载着我、教我认草的人,自己也化成了一座土丘,沉默地躺在故乡的风里。

如今,每年清明前后,穿梭于大都市的水泥森林间,总会发现超市的冷柜里多出了一抹鲜亮的碧色——青团。它们被精美的塑料盒小心托着,碧莹如玉,软糯可爱,是用艾草汁或别的草汁揉入糯米粉蒸制而成,每一口都噙着“糯韧绵软、甜而不腻”的春天。我很爱吃。母亲偶尔在电话里说起:“我们老家那边,正经都要用清明时的嫩艾草捣出汁来做,那香气才是正宗的。”只是,奔波于异乡的车流人海中,这种与时节、与故土紧密相连的鲜活滋味,已渐渐疏远了。

昨日傍晚,于超市冷柜的一角,忽地又撞见了那熟悉的颜色。一盒盒青团静静躺着,包装上的标签提醒着时令。心弦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竟有些怔忡——原来,清明又悄然而至了。

说起故乡,其实我在那片土地上真正生活的时间并不久长。村子尚未等我念完小学,便因为新建大学城而被划入图纸。推土机隆隆驶过,连同承载了我无数童年秘密的巷道、老屋,连同奶奶那片蓬勃的艾草地,一同散作了飞扬的尘土和记忆的断章。我们这一代人,或许真的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失乡者”——我们的故园,已成为地图上甚至百度街景中都无从寻觅的一个空荡坐标。

然而,纵使离乡万里,身处都市高楼的明窗之前,于夜深人静时,总有一股熟悉的清芬,会悄然漫过心底的堤坝,带来一种温柔的怅惘。忍不住地,总想问一句:故乡春风里,爷爷坟前的那一簇艾草,今年,该是又染了一层新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