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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江苏经济报

登上苏州古城墙

日期: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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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吴韵汉风       上一篇    下一篇

○陆在时(南京)

姑苏的午后,风软日柔。避开街巷熙攘的人流,我缓步登上盘门的古城墙。世人大多偏爱苏州的小桥流水、亭台花木,却很少有人愿意驻足,细细打量这一圈静静矗立的老墙。它隐在市井烟火深处,不张扬,不凌厉,默默兜住千年风雨,岁岁年年,温柔陪着这座城安稳生长,缓缓老去。

青砖的缝隙里,钻出几茎狗尾草,秆细穗轻,模样朴素寻常,却带着一股不肯认输的执拗。风拂过来,草穗轻轻摇曳,像睁着细碎的眉眼,静静望着游人。这一刻便觉,这城墙从来不是冰冷砖石的堆砌,而是有气、有息、有温度的活物。朝暮流转,四季轮回,它日日吞吐古城的烟火,年年接纳人间的青绿,把岁月沉淀的旧气与尘世鲜活的新意,都妥帖收进斑驳深浅的砖纹里。

盘门这段城墙的石阶,最是藏得住时光。经年累月被万千行人踏过、摩挲,石面温润发亮,中间凹陷出浅浅弧度,像一只只倒扣的酒盅。这方寸洼痕,旧日里盛过吴王甲胄的清寒,盛过唐宋驿马的扬尘,盛过明清官轿的悠悠余响。如今山河安稳,烽烟尽散,古阶再无车马戎装,只浅浅盛着游人的细碎汗珠与手机镜头起落的点点微光。

耳边导游的喇叭声嗡嗡作响,规整地念着史料,说这里是全国仅存的水陆并联古城门,是珍贵的千年古迹。可墙头的生灵,从来不信这些堂皇的定义。一只麻雀倏然掠过错落雉堞,翅尖轻扫一星细碎墙灰,轻飘飘落进风里。它不识盛名,不问古今,只知檐角弧度刚好,青砖平整安稳,足以栖身歇脚、自在度日。宏大的历史是后人笔墨的注解,草木鸟兽,自有一身简单纯粹的春秋。

墙顶狭窄逼仄,仅容两人侧身错行。扶着斑驳垛口远眺,护城河水铺展一城柔光,粼粼波光碎如落银。游船徐徐划过水面,船尾拖出一道慵懒柔软的水痕,满是江南的温软气韵。船娘轻摇木橹,随口唱一曲《茉莉花》,软糯吴语悠悠扬扬,漫上墙头。歌声轻婉绵长,柔柔拂过古旧青砖,软润的曲调贴着粗粝的砖面,轻轻回旋,便融进晚风之中,淡得无痕,余韵悠悠。

鲁迅先生曾写“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我此刻心境恰好相反。周身是姑苏化不开的温软柔情,眼底是流水悠悠、风物安然,可一念及这城墙的初心与过往,脊背便忽生一缕清凛。这满目温柔景致的底色,从不是供人赏玩的风景,而是旧时御敌守土的壁垒,是护佑一城百姓的屏障。温柔姑苏的骨子里,从来都藏着隐忍深沉、坚劲不屈的风骨。

墙砖之上,遍布浅淡刻痕,模糊斑驳,宛如岁月烙下的天然胎记。依稀能辨“乾隆廿三年窑户张三造”“光绪七年重修”的字迹,寥寥数笔,是寻常匠人留在时光里的朴素印记。还有一处砖面,嵌着半枚泛白的指印,深陷砖肉,边角早已被风霜雨露打磨得温润柔和。无从追溯来路,不知是匠人劳作汗湿指尖、顺手一捺,还是寒夜戍卒孤寂难遣、无意留痕,终被漫漫岁月轻轻抚平。历史从不只是史书丹青的浩荡笔墨,更多是凡人的体温、汗水与细碎执念,在砖石肌理间悄悄沉淀、悄然结痂。

一截断垣袒露出墙体内里的夯土,褐黄质朴的泥土中,夹杂着干枯稻草、陈年石灰与细碎陶片。春秋的碗、汉代的罐、南宋的盏,无数零碎古物静静封存于此。厚土缄默不言,却收纳了千年岁月跌宕,吞尽乱世烽烟、四时风雨与人间流离。王朝更迭的喧嚣、市井人间的悲欢,尽数沉埋于此,安静沉淀。

缓步下墙,墙根处蹲着一位卖莲蓬的老妪。竹篮青翠欲滴,莲蓬饱满新鲜,满是夏日清润气息。她随手剥开一枚莲蓬,雪白圆润的莲子轻轻滚落掌心,抬眼问我:“侬晓得吗?从前这墙上,夜里要悬灯笼,照得贼影子都无处躲。”我默然点头,心生感慨。她却不再多言,只低头簌簌剥去莲衣,层层褪落的青绿外皮,像轻轻拂去那些无人记取的旧年号、无人细说的旧时光。

晚风再度拂来,墙头的狗尾草又轻轻摇曳。千年岁月倏忽而过,筑城之人早已化作尘泥,唯有古墙巍然依旧。旧岁尘痕尚未冷透,崭新绿意已攀上垛口,沧桑未褪,生机又生。姑苏一城,温软烟火藏铮铮风骨,千年风月载人间寻常,所有过往与新生,都在这一砖一草、一风一夕间,静静绵延,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陆在时,本名陆新民,男,安徽人,现居南京。当过兵,教过书,造过桥,筑过路。正高级经济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江苏交通文联秘书长兼江苏交通作协主席,南京市机关作协副主席,南京江北新区、建邺区作协顾问,南京市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