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亚(南京)
昨天,接多多放学时,他好奇地问我:“爷爷,超市里的东西都不能吃了吗?”
我把孩子搂进怀里,他仰着小脸,眼睛清亮亮的,像两汪刚涌出的山泉。那里面映着一个他看不懂的世界,也映着一个不知如何是好的我。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的心里,就像投进那深不见底的井里。沉下去,竟听不见一丝水声。我张了张嘴,那些关于“保质期”“合格标志”之类的敷衍话,在喉咙里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我想起不久前,带着孩子逛超市。还指着货架上那瓶酱油,得意地跟他说,你看,“千禾0”,这就是零添加的意思,多好。可如今才知道,“千禾0”原来是一个商标,它跟“零添加”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就像“德子土鸡”,“土”是商标的一部分,可鸡是怎么长大的,没人知道。
这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文字游戏,一场精心编排的、合法的戏法。商人们把中国字像变戏法似的,玩出了障眼法。把“农家土鸡蛋”的“农家土”圈起来,于是鸡蛋的身世就模糊了;把“壹号土猪肉”的“壹号土”圈起来,猪的来路就暧昧了。
他们不是在卖食物,是在卖一个名字,一个听起来很美的名字。而我们这些消费者,就像是舞台下的观众,花着真金白银,为一个名字喝彩,为一场精心营造的幻觉买单。
偶尔,会有一束强光,像“3·15”晚会那样,猛地打到舞台上,照亮那些来不及藏起的龌龊。于是我们明白了:那些泡在工业双氧水里、被漂得白白净净的鸡爪,连加工它的工人自己都不吃;那些号称能让人“二次长高”的“量子修复”,不过是利用父母焦虑编造的谎言;那些打着“外泌体”旗号的医美神药,可能是让人毁容的“三无”产品。
可这束光,一年只亮一次。晚会落幕,强光熄灭,舞台重新陷入黑暗。那些变质的鸡爪、虚假的广告、被操纵的AI推荐,可能只是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包装,重新回到货架上,回到我们的生活里。
我给孩子讲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小岛,那里的人每年只有一天可以走到太阳底下,大声说出自己的烦恼,并用石子扔向那个制造烦恼的坏蛋。可太阳很快落山了,一切又回到黑暗里。那个坏蛋趁黑躲了起来。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那个坏蛋早已换了新的衣裳,改了新的名字,重新制造新的骗局。
多多听得似懂非懂,一个劲地往我怀里钻,小声问:“爷爷,那个坏蛋要是躲进超市,那我们以后吃什么呀?”
我摸着他温热的小身体,看着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厨房,都有一个为孩子准备饭菜的老人。我们如此努力地生活,如此小心地选择,却仿佛置身于一片巨大的、看不见边的沼泽,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空,哪一口食物里,藏着看不见的刀子。
悲哀吗?是的。但悲哀之后,是什么?是生产者那句“别人都这样”,是监管者那句“查不过来”,是消费者那句“还能怎么办”。这三句话,像三根看不见的绳索,把我们,也把那些本该被赶出去的坏蛋,硬生生地捆在了一起。
我没有对孩子说出那些话。他太小了,不该过早看清这个世界的复杂与荒诞。可我呢?这个活了六十多年的人,面对孙子的提问,除了沉默,竟也给不出一个像样的答案。这份无力感,不也正是这荒诞的一部分吗?
我把他抱得更紧一些,然后起身,走进厨房。从米缸里,我舀出两杯米。那是上个月,老家的亲戚带来的,让我尝尝鲜。米是糙的,带着没碾净的糠皮,可淘米的时候,水是清的,米是香的。
很快,厨房里弥漫开久违的、朴素的香气。孩子跑过来,扒着门框问:“爷爷,你在做什么呀?”
我说:“做饭呀。这米是亲戚种的,香吗?”
“香!”他得意地点点头,又跑出去玩了。
望着孩子蹦蹦跳跳的背影,我若有所思。去乡下租块地吧,可我们连种地都不会。更何况,那些地,就一定干净吗?认准那个闪光的“3·15”标志,可那束光,太短暂,也太刺眼了。
我开始和邻居交换信息,哪个牌子的牛奶又出了问题,哪个地方产的鸡蛋被检出角黄素。一边记,一边苦笑。活了大半辈子,倒要重新学起“吃饭”这门课。
毕竟,我们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场一年一度的盛大曝光,而是每一天,每一餐饭里,那份理所当然的安心。是端起饭碗时,能闻到的、真实的米香。
孩子,你问爷爷,超市里的东西都不能吃了吗?
爷爷没有标准答案。
但锅里的米饭熟了,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