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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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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江苏经济报

血地之上的精神根系

日期: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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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诗情画意       上一篇    下一篇

○李风宇(南京)

朱光潜先生在《诗论》中曾言,诗的生命在情趣,情趣的表现在意象。倘若以此观照龚学明的新诗集《血地》,我们会发现,这部以“叙述性写作”为旗帜的作品,恰恰在当代诗坛“智性过剩”与“抒情空泛”的双重困境中,开辟出一条“可感可知”的诗学路径。2023年中秋,龚学明在研读罗伯特·洛威尔的自白派诗歌后,为新诗集定名《血地》。这一源自泾上村长辈之口的词汇,既指向地理意义上的故乡,更成为承载“血肉源头”的精神图腾。它以叙述为舟、记忆为帆,在个人史与时代史的交汇处,让诗歌重新回归生活、回归读者、回归“言之有物”的古典传统。

一、《血地》的命名:从地理空间到精神脐带

“血地”二字本身便是浓缩的诗。它初现于同名诗作,源于村庄拆迁的真实场景——“粉墙剥落时,砖的红底色暴露如流血”,长辈一句慨叹“这是血地”,让地理空间瞬间升华为精神载体。在龚学明笔下,“血地”承载三重意涵:孕育生命的“巨大子宫”,见证生死的“记忆现场”,连接古今的“精神脐带”。这种命名暗合自白派“以个人经验通达普遍人性”的特质,正如洛威尔以家族秘史折射时代的裂痕,龚学明也以泾上村的“血地”为支点,撬动一代人对故乡、亲情与生命的集体共鸣。朱光潜论诗,常强调“命名”即“赋形”,好的诗题本身便是一种“意象的凝结”。《血地》正是如此——它让一个村庄的方言,成为整个时代的精神寓言。

作为地理空间的“血地”,以鲜活的乡村意象群呈现:赵浦江的冰层、竹桥的吱呀、木盆的皂泡、桑葚的酸甜,还有“石踏阶”与“灰瓦屋檐”。这些并非孤立风景,而是嵌入记忆的“情感符号”。《冰上的声响》中,“不厚不薄”的冰层成了“特殊乐器”,瓦片敲击的“清脆通透”,既是童年苦难里“朴实的快乐”,也是血地对生命的温柔馈赠。这种“以小见大”延续了古典诗“意象载道”的传统,却剥离了象征主义的晦涩,让泾上村的一草一木皆成可触摸的“记忆标本”。当村庄在城镇化中“拆解为废墟”,地理血地渐消,精神内核却在诗中永生。《我拎起一片故土》中,诗人“拎起”拆迁后的故土,这一充满张力的动作实为记忆的拯救——“来来去去的血液、贫瘠的欢爱”,凝结成“穹隆里褪色的朝霞”。此时的血地已升华为“文化基因”,让一个村庄的消失,成为一代人精神故乡的永恒印记。

二、叙述性写作:诗歌的“还俗”与“归真”

龚学明在《跋》中坦言,《血地》是“叙述性写作的尝试”:减少象征,减缓节奏,减少行句跳跃。这既是对自白派传统的借鉴,更是对“让泾上村人都能读”的朴素回应。在当代诗歌“故作高深”的背景下,这种“叙述革命”本质上是“诗歌还俗”——让诗歌从语言游戏的迷宫中走出来,回到生活本身。朱光潜曾批评当时诗坛的“晦涩”之风,主张“诗要让人懂”,龚学明的实践正是这一理念的回响。

与洛威尔、普拉斯聚焦“精神痛苦”不同,龚学明的叙述带着“温暖的克制”。他不渲染苦难,而以细节呈现生命的韧性。《洗澡》堪称典范:十岁男孩在严冬中“浑身痒痛”,父亲喊他去窑上泡澡的邀约成了“错失的亲密”。诗中无激烈宣泄,唯有“瘦弱的身体”“强健的父亲”等细节,以及“如果我答应了”的怅惘。这种“留白叙述”让父子隔阂与亲情温暖自然流淌,于简单事物中捕捉诗意,无须煽情却动人心弦。朱光潜论“美感经验”,特别强调“距离”与“节制”,龚学明的叙述恰恰做到了这一点——他不把情感倾泻而出,而是让它在细节中慢慢渗透。

这种叙述绝非“平铺直叙”,而是“藏诗意于叙事”。《桑葚》中,“关生家茅屋的老桑树”“摘果的男孩”“喊着要吃的女孩”构成乡村速写,结尾“夕阳镀红三个孩子和一棵树”的定格,既保全了事件的完整,又赋予诗性的升华。“叙事—画面—哲思”的递进,正是其叙述艺术之精髓:用口语化语言“说清易懂”,却在结尾留下“言外之意”,让读者在共鸣中体味温情。这种写法,恰如朱光潜所推崇的“无言之美”——诗不说尽,而让读者自己去填充。

三、细节中的个人史:记忆的锚点

龚学明引用奥哈拉“发现细节,救活诗歌”的经验,在《血地》中,细节是记忆的“锚点”,构成了“细节中的个人史”。这些细节多来自童年与亲情,却因“具体性”而具有普遍感染力——正如胡适所言“好诗皆具体”,龚学明以鲜活的细节践行着新诗的基本原则。

亲情细节打破了“歌颂套路”,呈现出“真实的复杂”。《冬天的爸爸》中,父亲“把我扔入河中”的粗暴,实则是“护家抗苦难”的生存教育;《蒲扇》里,长满老茧的手摇动的不仅是凉风,更是“童年夏夜的安宁”;《妈妈两周年祭》以“电闪雷鸣”叠加“痛”,无须修饰却痛彻心扉。这些细节摒弃了“完美亲情”的虚妄,呈现“爱与隔阂”的复杂光谱,让亲情成为可触摸的“生命体验”。朱光潜论“人生的艺术化”,正是要在不完美中看出美,龚学明的亲情书写恰恰做到了这一点。

童年细节构成了“血地的生活肌理”,让故乡从“乡愁符号”变为“生活现场”。《木盆》中,母亲洗衣的皂泡“耀眼又破灭”,是童年惊喜也是贫困的隐喻;《布鞋》的“密密麻麻针脚”承载着母爱;《过小年》《祭祖》通过“烧纸”“磕头”等民俗,还原了乡村的精神生活。这些细节堆砌成“泾上村生活志”,让读者在“会心一笑”或“黯然神伤”中找回自身的记忆。细节更是“精神撞击感”的来源。《独处》中,“父亲34岁借米”的细节让“不易”具象化,“泪眼婆娑”水到渠成;《牙齿》以“松动脱落”关联“生命衰老”,让“痛”从生理延伸至精神。这些细节的力量源于“真实切片”——龚学明不美化、不虚构,仅将记忆的原貌呈现,却因“修辞立其诚”而震撼人心。

四、异乡与故乡的张力:时空对话中的精神返乡

《血地》四卷构成了“故乡—异乡—回望—溯源”的时空结构,“异乡与故乡的张力”贯穿始终。卷二“异乡,让他记住名字里的身份”集中呈现这种张力:诗人在城市“循环听歌”“凝望雨水”时,故乡始终是“无法摆脱的精神背景”。这种“身份焦虑”既是自白派“自我认知”的延续,也是当代游子的集体困境,让个人记忆具有鲜明的时代性。

在异乡,故乡被“记忆滤镜”塑造成“温暖的避难所”。《路灯》中,城市路灯的明亮让诗人“梦回故乡”,却又因“无法平静”而陷入怅惘——灯光与月光的对照,凸显“身异心同”的分裂;《一年的距离》将“房间二十四步”转化为“二十四个节气”,暗合“异乡与故乡不过一年轮回”的哲思;《平原上的火车》里,归人“离家越近越忧伤流泪”,道尽“近乡情更怯”的复杂——异乡漂泊让故乡成为“图腾”,却又害怕记忆与现实的落差。

“回望式写作”让诗人获得了“双重视角”:既是故乡的“亲历者”,也是“旁观者”。《泾上村,我远去的出生地》中,旁观者视角下“残砖碎瓦如伤疤”的描写带着冷静的悲悯;《送我到火车站的孩子》又以亲历者身份记录“挥手送别”的温情。这种融合避免了“怀旧”的虚妄,既保留了童年的温暖,又融入了成年的反思,实现了故乡诗歌书写的一次突破。卷四“发现,手抄本中藏着的青春啼血”是时空对话的极致——四十年前的青春手稿与当下的创作形成呼应。二十二岁时的《投水而去》《夜饭花》等诗,虽有青春的迷茫,却已显露“细节写真情”的特质。这些手稿既是“青春遗物”,更是“血地主题的源头”,证明“故乡与亲情”是其永恒的母题,“叙述性写作”是风格的自然成熟。

时空对话最终指向“精神返乡”。《让他记住名字里的身份》中,诗人叮嘱孩子“记住身份”,实则是传递“血地基因”;《我只有一只眼睛会流泪》中,“流泪的眼”牵挂故乡,“不流泪的眼”担当现实,构成了一种“游子的智慧”。正如“人生是需要穿越的河流”,龚学明的“返乡”不是回归物理意义上的故乡,而是在诗中构建一座“永恒的血地”,让所有异乡人都能在此寻得“精神归宿”。

五、《血地》的当代价值:可通约的诗学

朱光潜先生在《谈美》中反复强调,艺术的价值在于“把平凡的事物化为不朽”,在于“在有限中见出无限”。《血地》的当代价值,恰恰在于它构建了一种“可通约的诗学”:既满足研究者对“文本深度”的需求,又让普通读者能够“读懂共鸣”;既继承自白派“个人化书写”的传统,又融入古典诗“言志载道”的精神;既扎根于泾上村的“小叙事”,又折射出“故乡消失”的“大时代”。这种“小众与大众”“传统与现代”“个人与时代”之间的平衡,正是新大众写作倡导方向的理想实践。

龚学明说“诗歌是痛苦的产物,是精神避难所”。对他而言,《血地》是父母离去、故乡消失之后的“创伤疗愈”;对读者而言,它是“找回记忆的钥匙”;对当代诗歌而言,它是“回归现实的旗帜”。它证明:诗歌不必故作高深,以真情为骨、细节为肉,便能在“血地”之上扎下永恒的精神根系。当泾上村的“血地”在物理空间中逐渐消隐,《血地》的诗行却让它成为“永恒的图腾”。正如诗中所咏“大雪覆盖不了泾上村的生生死死”,时间也磨不灭血地之上的记忆。龚学明以叙述之笔,将这些记忆刻入文学的年轮,让每个读者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血地”——那片孕育生命、承载亲情、安放灵魂的精神故土。这或许就是朱光潜先生所期待的“人生的艺术化”在诗歌中的一次动人实践。

作者简介:李风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读评人、文学创作一级、曾任《雨花》杂志主编;“风宇书评”《文艺观察家》等书评栏目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