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珍(仪征)
老家墙角处,静卧着一只倒扣着的旧笆斗。米白色的柳条,早被岁月磨得温润发黄,由竹篾片箍住的边缘,缠着褪色的麻绳和生锈的铁丝,底部还嵌着干结的稻糠与麸皮。它可是曾陪着父亲在油米厂干了一辈子的大功臣啊!它盛过沉甸甸的稻谷,装过圆润饱满的小麦,更盛满了一位普通工人的辛劳,也装下了我记忆里最踏实的父爱。
父亲一辈子都在油米厂做一线工人。那个年代,生产力极其低下,全靠人力撑起生产。没有手推车、没有输送带,更没有升降机,粮食搬运全靠肩膀和笆斗。大米车间里,稻子从土圆仓运到进料口,要人工扛着笆斗一趟趟送。面粉车间更费力,小麦要从仓库一笆斗一笆斗扛到车间,再倒进除杂机,然后将干净的小麦,再一笆斗一笆斗倒进小钢磨。稻谷沉实,小麦压肩,满满一笆斗粮食,硌得肩膀生疼。父亲常说,那时候一天要扛七八十笆斗,脚步来回穿梭,汗水滴落在尘土里,转眼就被热气蒸干。
我小时候去过油米厂。父亲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裤脚用布条扎紧,怕灰尘钻进袖笼起痒。他扛着笆斗,脊背微弓,脚步沉稳,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歇脚时靠在墙角席地而坐,揉一揉酸胀的肩膀、放松一下疲惫的身体,汗水与灰尘把脸抹成黑包公,却从不说一句苦。我凑近他,那双满是裂痕的手,变戏法似的掏出花纸裹着的糖块给我,笑着说:“爸有力气,扛得动笆斗,扛得起家,养得活你们六兄妹。”
那只笆斗,是父亲最忠实的老伙伴。柳条被汗水浸出包浆,边口磨破了,就用细铁丝或麻绳仔细扎牢,舍不得换新。在他心里,笆斗不只是生产工具,更是养家的依靠,是为人父、为人夫的责任。寒来暑往,父亲的肩膀被压出深深的血痕,那印痕像一枚无声的勋章,刻着他的勤劳善良。
后来,油米厂换上了现代化设备,输送带取代了人工肩扛,再也不要用笆斗扛粮食了。父亲也到了退休年龄,离开了灰雾蒙蒙嘈杂轰鸣的车间。那只旧笆斗,老厂长破例让他带回了家。他说,看见它,就想起那些忙碌的日子。
如今再看这只笆斗,眼前总会浮现出父亲弓腰扛笆斗的身影。他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惊天壮举,只是用钢铁般的肩膀,一笆斗一笆斗日复一日地坚持,撑起了一家人的天空。
时代在变,机械化替代了劳动力,旧笆斗渐渐退出历史的舞台。可父亲身上那股吃苦耐劳、踏实肯干的精神,却一直留在我心里。那只笆斗,早已不是一个旧物件,而是一段岁月的见证,也是父亲一辈子的挚友;是一份家风的传承,也是一种神圣的征程,温暖着我家的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