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厚尧(江都)
爷爷走的那天,春天正美。
人间四月天,本该是桃红柳绿、莺歌燕舞的时节,可文文的世界里,所有的颜色都在那个深夜褪去了。3月26日,爷爷李厚增悄悄地、永远地闭上了那双曾经装满慈爱的眼睛。
消息传来时,文文从床上翻滚着跌下来,膝盖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却一点也觉不出疼。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碎成一朵朵透明的小花。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脑海里翻涌的,全是爷爷的模样——那笑呵呵的、皱纹堆叠的脸,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那个永远为她撑起一片晴空的背影。
原来,人的心里住进了一个人,便再也赶不走了。哪怕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份暖,依然在。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爷爷抱着胖嘟嘟的她,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他端详了许久,轻轻唤了一声“文文”,那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后来文文上了学,爷爷的爱就变得更加具体了。他会教她认字,一笔一画,耐心得像个老学究;他会讲故事给她听,讲到精彩处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他会在每个她放学的午后,不顾自己工作再忙,硬是挤出时间来,从单位赶到学校门口。远远地,文文就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背微微有些驼,却站得笔直,像一棵守望的老树。
爷爷接过她肩上沉甸甸的书包,自然而然就挎到了自己肩上,然后牵起她的小手。那手又大又粗粝,指节突出,掌心有厚厚的老茧,可握着的时候,却让人觉得那么安全、那么踏实。他们一起往小卖部走,爷爷总是把文文爱吃的零食往她口袋里塞,塞得鼓鼓囊囊的,像两只胖胖的小松鼠藏在里面。文文仰起脸笑,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甜得发亮。
文文一天天长大,上了中学,离家远了,见面的次数从每天变成了每周,又渐渐变成了更久。可爷爷的惦记,从没有断过。爷爷的爱,从没有因为文文的长大而变少一分一毫。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把她当成那个需要被照顾、被疼爱的小孩。
如今,文文再也等不到那样的饭了。那饭菜的香味、爷爷的笑容,还有牵着她手时掌心的温度,都成了记忆里最柔软的角落。她终于明白,爷爷给她的从来不是零食和大餐,而是一辈子都用不完的安全感和温柔。那是一种底气,让她知道,无论走多远,身后永远有一双眼睛在望着她,永远有一个港湾在等她回来。
爷爷不仅在生活上疼文文,在学习上,更是用心良苦。他教育文文不讲空话、大话,用自己的经历,像讲故事一样说给她听。那些故事,文文听得入耳入心,记了一辈子。
爷爷说,他小时候只上过几年私塾,后来到江都大桥上补习班。1955年,他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成为补习班里唯一一个考上江苏省镇江中学的人。可是家里穷啊,住不起学校,只能借宿在镇江的姨妈家,每天走读。从姨妈家到学校,有十四里路。
十四里,对一个少年来说,是一条多么漫长而艰难的路。
爷爷说,他每天出了姨妈家的门,就把鞋子脱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光着脚板踩在泥路上。夏天,地面被太阳烤得滚烫,脚底板被烫得生疼;冬天,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赤裸的脚上,冻得通红发紫。他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从家走到学校,从学校走回家,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到了学校门口,他停下来,擦掉脚上的泥巴,再穿上母亲千针万线做的那双布鞋,挺起胸膛走进教室。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十四里路,洒下了多少汗水,磨起了多少老茧,文文不敢去想。可正是这条路,为爷爷整个奋斗的人生做了最好的铺垫。凭着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爷爷考取了部属扬州工业专科学校土木工程专业,毕业后以优异成绩被分配到北京化工部第一设计院。后来为照顾家庭调回镇江,从普通工程师一步步晋升为高级工程师、国家一级注册结构工程师。
爷爷讲这些的时候,语气总是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平常事。文文听在耳朵里,心里却翻江倒海。她终于明白,什么叫奋斗,什么叫坚持,什么叫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
爷爷的拼搏精神,像一颗种子,深深埋进了文文的心里。初中毕业后,她为了提高学业水平,不怕艰苦,转到了启东名校学习高中课程。听不懂启东话,又不怕麻烦地转回邗江县中。爷爷心疼她频繁转学带来的不便,几乎每个周日都要放弃休息,过摆渡、乘汽车,辗转赶到学校来。他不仅仅是来给文文改善伙食,更是来给她鼓劲的。爷孙俩坐在一起,爷爷的话不多,却句句砸在她的心坎上。
2006年,文文没有辜负爷爷的期望,如愿考取了南京艺术学院声乐系。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第一个打电话给爷爷,电话那头,爷爷的声音有些颤抖,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沉默了很久。文文知道,爷爷一定是哭了。
爷爷是一个有着崇高追求的人。他看到文文的进步,心里高兴,却从不满足于现状。文文毕业后回到镇江文化部门工作,日子安稳,爷爷却找她谈了一次话。
那天的情景,文文永远忘不了。爷爷坐在老藤椅上,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眼神深邃而坚定。他语重心长地说:“文文,看得出来,你有音乐天赋,可以也应该继续提高自己。一个有志气的青年要懂得,院子里练不出千里马,花盆里长不出万年松。你必须走出去,到大城市去闯一闯,去追求更多的可能性,拥有更多的选择权。在大城市的平台上,你才能更好地提高自己,为家国增光。”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文文心上。她知道,爷爷不是在逼她,而是在成全她。爷爷用一生的经验告诉她,人不能安于现状,不能把自己困在小天地里。真正的爱,是放手让你去飞,去更高更远的地方,看更辽阔的风景。
文文辞掉了镇江的工作,只身来到上海。从熟悉的小城到繁华的都市,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她从事声乐教学,参加文艺演出,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摸爬滚打。累了的时候,她就会想起爷爷的话,想起爷爷光脚走在泥路上的样子,心里就又有了力气。
果然不出爷爷所料,没几年时间,文文就取得了可喜的成绩。2025年,获得松江·泰晤士小镇“合唱之心”上海国际合唱比赛流行爵士组金奖;同年,获得长三角阿卡贝拉音乐大赛中青年组亚军。奖杯捧在手里,沉甸甸的,文文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爷爷。
她迫不及待地打电话回去,电话那头,爷爷的声音听起来比她还高兴。他笑着说:“好,好,文文有出息了。”可文文知道,爷爷在电话那头,一定又红了眼眶。
可是现在,爷爷再也看不到她更多的成绩了。2026年3月26日的深夜,这个春天最美的时节,爷爷悄悄地走了,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文文甚至没能赶回去见他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