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益(昆山)
春日的一个下午,常熟铁琴铜剑楼的几位朋友,前来参观瞿黄棘先生的瓷器珍藏,邀我作陪。说起来,瞿黄棘先生也是这座江南著名藏书楼创立者瞿氏的后裔,见家乡来客分外热情,打开橱柜,展示多件秘藏。其中有两件仿生瓷,顿时令我眼前一亮。
一件,是家常用品竹榻。竹篾编织,竹条固定为长方形。下部安有四个矮腿。竹子的色泽于蜡黄中泛起暗红,全然是时光浸润的痕迹。仔细看去,竹榻边缘的毛竹裂纹间,居然躲藏着一只蜘蛛,正探出圆圆脑袋,左右窥望。我不敢伸手去触碰它,唯恐瞬间溜走。蜘蛛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被认为是“喜虫”,往往是吉祥的征兆。在一些绘画作品中常常可见蜘蛛图案,蕴含“喜从天降”之意,寓意着好运和喜事即将来临。
另一件,是文房用品毛竹笔洗。一截竹子,下端竹节作底,上端掏空,毛糙的边缘犹存,可供注水涤笔。一支虬曲的竹芽带着绿色嫩叶,附贴着口沿伸展,平添了几分生命意趣。引人瞩目的是,凹凸不平的竹膜上,竟然也藏躲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蜘蛛。
难以想象,这两件艺术品,并非毛竹雕刻,全都是清代的仿生瓷。用手指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音。仔细辨识,那件竹榻的底面,嵌有制作者的篆字 “甄宗元”印钤。这告诉我们,两件作品都是甄宗元的创作。
众所周知,中国瓷器文化源远流长,在全世界首屈一指。清朝,瓷器制造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不仅注重创新,还特别喜欢仿制。清三代的制瓷工艺,尤其是雍正朝以后,在仿宋代五大名窑釉色的同时,发展到模仿玉石、漆器、竹木、螺钿、藤编等特种釉色,模仿生物的仿生瓷惟妙惟肖。看似是一抔土、一杯水,一些釉料和色彩,一窑烈火的工夫,却足以让植物、动物一瞬间的神态凝聚成艺术的真实。不用手指触摸,在远处观察,你难以相信它们居然是瓷质的,不能不感叹其工艺的高超。任凭岁月流逝,只要没有人为的损坏,是完全可以保留数百年而不变的。
仿生瓷,是中国艺术中的一朵绚丽奇葩,是中国瓷器从实用品进入艺术领域的一个飞跃。举凡一切物种、一切艺术品种,瓷器皆能仿制。惊艳天下,令人称绝。恰如清代乾隆年间朱琰《陶说》所载:“戗金、镂银、琢石、髹漆、螺甸、竹木、匏蠡诸作,无不以陶为之,仿效而肖。”仿生瓷不仅形似,而且釉色、质感也与实物相差无几。
这种制瓷工艺的创新,得力于当时的督陶官唐英。清宫档案记载,乾隆皇帝多次诏令景德镇督陶官唐英仿造历代名瓷。从乾隆四年(1739)起,朝廷“于九江关盈余内每年动支一万两,如不敷用,再行奏请添支,年满报销”。乾隆后期,每年约用银七千余两。下拨的专用经费,无疑是比较可观的。《景德镇陶录》评价说:“仿肖古名窑诸器,无不媲美;仿各种名釉,无不巧合;萃工呈能,无不盛备;又新制洋紫、法青、抹银、彩水墨、洋鸟金、珐琅画法、洋彩乌金、黑地白花、墨地描金、天蓝、窑变等釉色器皿。土则白壤,而埴体厚薄惟腻。厂窑至此,集大成矣!”
制瓷高手甄宗元,1736年出生江西省丽阳,是唐英的高徒。他受唐英的艺术熏陶,青年时代就对陶瓷产生极大的兴趣,一生投入很大的精力深入研究。创制仿生瓷,更有异乎常人的天赋。在唐英的亲传亲授下,创作了很多惟妙惟肖、精湛绝伦的仿生瓷作品,深受宫廷贵胄的喜爱。岁月匆匆,两百多年过去了,直至今天,仍有不少作品在民间流传。瞿黄棘先生的藏品有甄宗元的印钤,使我愈加兴致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