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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6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江苏经济报

玉兰,春天的落款

日期: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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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吴韵汉风       上一篇    下一篇

○李明春(仪征)

出门,小区巷口那株高大的玉兰树似乎醒了。

前几天,灰褐色枝丫还光秃秃的,伸向天空,融入四周的枯黄中,没有一点生机。这会儿,那些枝丫顶端上,缀着些毛茸茸的芽苞,像被春风捂热的棉絮,露出了一点白。走近了看,芽苞外层的绒毛带着细密的白霜,指尖轻触,凉意顺着皮肤蔓延,那是冬末残留的余温,却已藏不住即将破壳而出的暖意。

这株玉兰看起来已有很多年,干粗,枝繁,除了春天短暂的亮相,一年四季很少有人关注。早春的风,乍暖还寒,它却迫不及待地褪去绒毛,露出光洁的花骨朵。那花骨朵形似毛笔,根根向上,挺直有力,笔锋圆润饱满,饱蘸了春光,正准备在天际间写下第一行诗。沈周说它“点破银花玉雪香”,诚不欺人,花未开,便有淡淡的清香溢出,似有若无地萦绕在巷口,勾得人总想去探望。

惊蛰过后,玉兰便进入了盛放期。它没有绿叶铺陈,就那样轰轰烈烈地绽放在光秃的枝丫上,九片花瓣舒展如蝶翼,远看似白鸽,洁白中透着淡淡的粉,像初醒睡美人腮边的红晕。阳光穿透花瓣,能看见清晰的脉络,如同玉帛上绣出的细纹,温润而剔透。整棵树像落了一场雪,又似堆起的琼玉,在灰扑扑的街巷里格外夺目和明亮。风一吹,花儿轻轻摇曳,香气便浓了几分,不是玫瑰的馥郁,也不是茉莉的甜腻,而是清冽中带着温润的香,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像被春雨洗过般通透。

我总喜欢在清晨绕到树下,去捡落在地上的花瓣。玉兰花是不轻易落的,要落,也是一整朵、一整朵,落地有声,这是它的性子,落地时还保持着盛放的姿态,花瓣完好无损。拾起一片放在掌心,质地厚实而柔韧,像一个白玉小碗,它舀过清露,盛过春光,不争奇,不斗艳,淡然超脱,独善其身,所以是有风骨的。玉兰花瓣可以晒干了泡茶,能驱寒祛湿,这是古人早就知道的妙用,屈原笔下的“朝饮木兰之坠露兮”,想来饮的便是这带着清冽香气的甘露。

玉兰的花期短暂,不过十日,却能把春的讯息传递得淋漓尽致。它的花苞在去年夏天就已形成,经过一个冬天的休眠,能够精准地感知着气温的变化。当温度适宜的时候,它便毫无保留地绽放,为早春的昆虫提供第一波蜜源,也为沉寂了一冬的世界添上第一抹亮色。满树繁花,蜜蜂在花间穿梭,嗡嗡的声响与花瓣的轻颤交织在一起,是这早春里最动听的乐章。

花谢之后,玉兰便开始抽枝长叶。嫩绿的叶片从枝丫间冒出来,阔大的倒卵形树叶渐渐舒展、茂密。此时的玉兰树,虽“泯然众人矣”,少了花期的惊艳,却苍翠得多了几分生机。到了夏秋时节,枝头会结出红褐色的聚合果,形似桑葚,成熟后裂开,露出鲜红的种子,挂在长长的弹性丝上,等待着鸟类或风力将它们带往远方,开启新的生命循环。

玉兰每次花开,既不像桃花那般张扬,也不像迎春花那般急切,却总是以最优雅的姿态,为春日写下庄重的结语。就像画家画完画后的落款,从不喧宾夺主,却让整幅画提了精神。它用每一次绽放和飘落告诉我们,最美的落款,从来都是写在坚持与等待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