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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6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江苏经济报

渠边梅影,心上春声

日期: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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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吴韵汉风       上一篇    下一篇

○梁国才(南京)

昨夜,雪悄然降临。早晨起来,房顶上,树枝上,地面上,满眼银装素裹、冰清玉洁。小区内的水渠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倒映着枯枝与天光。

我沿着水渠悠然前行,脚底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刺脸冷风直往脖子里钻,偶尔听见布谷鸟在屋檐上孤单地咕咕叫唤。

一缕清香撞入鼻尖。抬头看去,两株腊梅正顶着严寒在雪中傲然绽放着。快进腊月了,腊梅应该开了。腊梅的枝干曲折盘旋,没有一片绿叶的衬托,五瓣小花密密匝匝地攀附在枝干上,娇小却挺拔。细观其瓣,色泽深黄,质感如绸,冰雪吸附,黄白分明,清润的质感里藏着不惧寒冬的韧劲。站在它面前,心中敬意油然而生,被它鼓劲增神,烦忧心事也被这香气荡涤殆尽。当万物沉寂时,腊梅花用它淡雅的色彩和独特的香味,织就一张温柔的网,驱散冬日的寒冷。开放的腊梅,如同一群可爱的精灵,在冰冷的冬季里欢快地舞蹈,以一抹明黄,点亮了整个冬的寂寥。不争春色,不媚俗尘,偏要在凛冽里活成自己的光,又与寒雪交相辉映。有诗称赞,“雪里鹅黄亦是梅,寒香一簇入帘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雪的清冽与梅的暗香,正是此刻渠边特立独行最动人的景致,我静心尽情欣赏着。

渠边梅香缠绕鼻腔,恍惚间竟与记忆里堂姐家门口的香气撞了个满怀——那株让人记忆深刻的腊梅,也总在雪天里吐露暗香。

堂姐细挑个儿,国字脸,未曾开口先露笑颜,外嫁不算远的王村。姐夫高高大大,被选拔到矿上工作。他们组成了半工半农家庭,这在20世纪八十年代是被人人艳羡的家庭,我经常去他们家玩。婚后不久,堂姐生了个儿子,因为出生在春天,取名春柳。小家庭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两年后,堂姐又怀上了。姐夫每天下班回来,就点上三炷香,对着祖宗牌位反复念叨:求老祖宗保佑,给我添个闺女!一朝分娩,顺遂人意,还是个美人坯子,把姐夫乐得一蹦三尺高。村上人都说他家是俏媳妇戴凤冠——好上加好了,令人羡慕不已。满月这天,姐夫大摆酒席,满请高朋。席间,做老师的堂哥问道:“给外甥女取了个什么名呀?”“腊梅!”姐夫端起酒杯,脱口而出,大声告诉大家,“妹头出生时,我家门口的腊梅刚刚开花,这不正巧了嘛!希望我的女儿如梅花一样清新脱俗,冷艳美丽!”“妹夫,你个大老粗竟然还懂诗情?”“哈哈哈……”姐夫满面红光。借着酒劲,堂哥站起身,“我为外甥、外甥女写副对联,叫着‘春风拂柳,周郎赤壁;腊雪熬梅,貂蝉报琵’。祝福妹妹妹夫!也祝愿俩孩子郎才女貌!”满屋子的人一致称颂堂哥的对联道出了堂姐家的美满幸福。

小腊梅的到来,让堂姐儿女双全了,家里有了更多的欢声笑语。姐夫每天早早起床,给腊梅做菜熬汤。下班了,急急地赶回家,抱着腊梅左亲右亲,轻轻点着她的小鼻子说着:“腊梅,腊梅,快快长大。”姐夫整天腰杆儿挺得直直的,不停地哼着小曲儿,把心窝里蜜罐的甜挂在了嘴边。在矿上,他苦干加巧干,年年被评为先进生产者。小腊梅熬过了冬天,和门口的梅花一样,欢天喜地地迎接着春天,在春风春雨的滋润下,一天一个样地成长着。几年后,出落得像年画上的仙女似的,人人见了都欢喜地蹲下身子抱抱她,亲亲她,羡慕堂姐的福气。姐夫更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是先给腊梅,堂姐说他偏心眼,他只咧嘴呵呵一笑。乖巧的腊梅总爱在家门口的腊梅树旁奔跑玩耍,一边摸摸树枝、闻闻树叶,捡拾被雪压落的花瓣,一边轻声说:“梅花不怕冷,梅花是冬天里的春天。”在众人眼里,这是多么好的一株喜人腊梅啊。

可是,命运却偏生吝啬,不肯多留她几年。腊梅长到9岁那年,患上了一种莫名的怪病,整天低烧不退,昏昏沉沉,没精打采,日渐消瘦。姐夫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整日沉默寡言。那时,溧水到南京的班车要走两个小时,从王村到县城还有一个小时路程,姐夫每周都背着腊梅去城里看病。夏天带瓶井水,冬天棉袄里揣着给腊梅暖手的烤红薯,去县城的路上留下了姐夫深深的脚印。后来,姐夫索性辞掉了工作,带着心头宝贝上北京、去上海,四处求医。失去矿上收入不菲的工作,等于丢了金饭碗,这在当时算天大的事了。但是,姐夫心里只有女儿的安危。一段时间下来,姐夫变得黑瘦黑瘦的,高大的身材矮了,才三十多岁的人,头发竟白得像腊梅树上的霜,一根一根,扎得人心疼。

老天不怜花中人。经过多方治疗,小腊梅的状况并没有好转。在医院,腊梅总是趴在病床上,画了一朵又一朵歪歪扭扭的腊梅花,拿在手里盯着出神,不停嘀咕:“腊梅,腊梅,你开了,春天就来了。”那年冬天,飘着鹅毛大雪,腊梅紧紧拉住姐夫的手,流着眼泪,“爸爸,我真的喜欢春天……”细若游丝。谁知,这竟然成了她最后一句话!隆冬将过,腊梅凋谢,泪流成冰,肝肠寸断……从此,堂姐的国字脸上没有了肉色,家里没有了姐夫朗朗的笑声。姐夫整天魂不守舍,挺拔的身姿渐渐佝偻。他每天面对着门前的腊梅花发愣,逢人讲述着那天腊梅的情景,揪住自己的头发,蹲下身子呜呜大哭。

亲朋好友纷纷劝导他们从哀痛中走出来,趁着年轻再生一个,或许还是女儿。姐夫坚定地拒绝了:“不要了,腊梅在我心里。”冬天时节,他傍靠腊梅,嗅着腊梅花的气息任凭风吹雪打;春天来临,他小心翼翼地给腊梅修剪枝叶,指尖抚过粗糙的枝干,像摸着女儿的脸颊,对着树枝轻声细语,“腊梅,你看春天又来了”;夏季骄阳,他给腊梅搭了一个凉棚,浇上井水;秋天叶黄,他精心地给腊梅施肥盖土,仔细地拾掇起一片片叶子,放在树根上。每天,都在树下放上画笔画本,他等着腊梅回来画画,把满乾坤的清气幽香画下来,铭刻在心底。

时光荏苒,堂姐家的腊梅花年年盛开,傲雪凌霜,向阳迎春。

渠边的腊梅今被冰雪裹挟,瘦影纤纤疏暗香,和着雪散发着沁入心脾的清气幽香。莫道冬来千里素,腊梅娇艳恍临春。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腊梅也喜爱春天,因为它知道明媚的春天里有着盎然的生机、蓬勃的活力。我停住了脚步久久凝视,那个扎着双小辫,白皙的苹果脸,说话就笑,爱画腊梅花,真的喜爱春天的小腊梅仿佛就在眼前……

渠边梅影摇曳,似在诉说:寒冬终会过去,春声藏在梅香里,也藏在不曾褪色的思念里。我望向王村,风里似乎飘来熟悉的梅香,渠边的梅影与记忆里堂姐家门口的那株腊梅渐渐重叠,我似乎看见了国字脸的堂姐抱着重孙女坐在门口亲热,看见了年迈的姐夫正站在腊梅树前,对着花枝凝思沉想、喃喃低语。

作者简介:梁国才,南京溧水人。所作散文、诗歌散见于《作家天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