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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6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江苏经济报

怀念父亲

日期: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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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吴韵汉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张爱如(北京)

我常想一个问题,要是父亲还健在的话,多好啊;退一步讲,即便不健康,如果还活着的话,也多好啊。可惜,这只是我永远不能实现的梦想而已。

父亲生于1948年农历三月初九,病逝于1982年农历三月初六,去世的时候差三天34周岁。对一个男人而言,34岁正是风华正茂;对一个家庭而言,34岁的男人正值中流砥柱时候。但不该发生的事情,往往会在不该发生的时间、不该发生的地点,在不该发生的人身上发生,这就是悲剧。

父亲短暂的一生虽是悲剧,但也惟其短暂,留给我们的回忆就特别浓缩,均为精华。

父亲短暂的一生,如果去掉幼稚无知的童年、卧病在床的年岁,真正能够发挥自己能力的时间,也就屈指可数的十多年而已。就这短暂的十多年,又恰逢那个特殊的时代,我家被错划为富农成分,父亲生活在一个饱受歧视、侮辱的环境中,郁郁不得志。对父亲来说,这种心灵上的压抑丝毫不比疾病给他带来的痛苦小。父亲小时候乡亲们都称他为“小开”(“小开”在我老家就是“英俊聪明”的意思),上学到初中,尽管门门功课都是优秀,尽管那么热爱学习,尽管老师那么喜欢这位学生,但无情的家庭成分,还是如山如海隔断了父亲求学之路。父亲所有的聪明才智,至此就只能用于家门口的几亩田地而已。每每我回老家,老一辈人还经常带着由衷的赞佩向我说起父亲的历历往事,谈起父亲的聪明绝顶,想起父亲对他们的指点帮带。每每听到这些赞叹,我不知道该是为父亲骄傲,还是该为父亲悲哀。

父亲短暂的一生,是饱含深爱的一生。父亲是个家庭观念很重的人,父亲与叔叔都娶妻生子后,依旧维持着一个11口人的大家庭,这在我们村是绝无仅有的。家庭虽大,但父子婆媳兄弟妯娌关系却很和谐。父亲对叔叔非常爱护,体力活总是舍不得让叔叔做,即便他已经生病了,也是如此。听母亲说,父亲在生产队负责为农田灌溉放水,有一年水稻插秧后,他曾七天七夜没有休息,持续劳作,那时他已经生病了,药丸就装在口袋里,只能利用劳作空隙在田埂上服药。父亲不喜高谈阔论,他用行动为兄弟子侄立下了仁爱孝悌的榜样。我听母亲说,父亲脾气刚烈,但在我印象中,父亲没有刚烈,只有柔情。“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父亲对哥哥和我很疼爱,某种程度上接近溺爱,他从来没有打过我们,母亲教训我们的时候,他会很生气。我清楚地记得,一个炎热的夏日中午,吃过饭,父亲叫我与他一起睡午觉,我想出去到河里游泳,借口房间没有风,床上太热,不肯睡。父亲想了想说,我们到堂屋方桌上睡吧,肯定凉快。一是没有借口了,二是感到新奇,我答应父亲了。可几分钟后,我就耐不住了,要出去玩,父亲想了一切办法哄我睡觉。我看无计可施,就假装睡了,待父亲睡着后,便蹑手蹑脚爬起来溜之大吉。回头看看脸色疲倦的父亲,像一把弓一样蜷曲在方桌上,这把弓蜷曲得是那么深,那么深。现在想想,我不就是父亲弓上的那支箭吗?弓的蜷曲,不就是希望将更多的力传给箭吗?我们每一支箭,不论你射得多远,不都源于你背后那弯蜷曲的弓吗?

父亲短暂的一生,也是洒脱的一生。父亲虽然郁郁不得志,而且病魔缠身,但他决不颓废沮丧。我记得在阳光明媚的春天,父亲会戴着蓝色单帽,穿着深蓝卡其布棉袄,黑色灯芯绒裤子,黑色布单鞋,踱到家门口,蹲下身子,靠在墙上,与左邻右舍谈东话西。他身材清癯消瘦,脸色青白,颊上布有血丝,腰佝偻着,双手合在一起托着下巴,脸离膝盖很近,偶尔会咳嗽几声。他虽然有病,但绝看不到他痛苦的模样。后来体力渐渐不支,他到门口的次数就越来越少,最终只能卧床了。在临终前,父亲似乎知道自己生命之灯即将熄灭,对后事安排向母亲作了详细的交代。等哥哥和我傍晚放学回到家,父亲已不能说话了,用眼神示意我们到他床前,抓住我们的手。在父亲抓住我手的时候,我从父亲眼里只看到他的泪水,却看不到惊惧痛苦。父亲生不如夏花之绚烂,但死绝对如秋叶之静美。

我们现在已没有父亲任何的照片了,母亲睹物伤神,多年前已将父亲照片付之一炬了。经常回忆起父亲的音容笑貌,每次回老家,在父亲坟前,总要默默地向父亲诉说一番,觉得父亲并没有长眠在地下,始终就在我身边。不论我在天涯海角,我永远都在父亲亲切的视线内;不论时光如何流逝,父亲永远都在我滚热的心中!

在儿子的眼中,父亲一如天空划过的流星,尽管只是一瞬,但依然那么光彩熠熠;在漆黑的夜空,他是那么的耀眼明亮,让我不再畏惧,引我奔向前方。父亲,我永远为您自豪;父亲,我永远爱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