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煦荧（泰州）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地也自有一地的风物，而在大伦人心目当中，大伦羊肉永远是抹不去的温暖乡愁。它不像山珍海味般遥不可及，却以家常而独特的滋味，勾连着故乡的风土与故人的情愫。
每天清晨，大伦古镇街头，天还蒙着些青灰时，卖大伦羊肉的铺子已飘出悠悠香气。那香气从老木板门的缝隙里、从腾腾热气里钻出来，挠着过路人的鼻子，勾得行人心里发痒。老板们熟稔地掀开铜锅的木盖，乳白色的蒸气刹那间裹着肉香倾泻而出，演绎着市井烟火的鲜活。
大伦羊肉的妙处，就在那一口软烂鲜香。选料是散养的高沙土草山羊，以山芋藤为主食，故其肉质带着质朴的鲜和清新的甜。炖煮时火候要拿捏得准，急不得也慢不得。随着汤锅里的老卤咕嘟咕嘟地冒泡，香料的气息渗入肉的肌理。待出锅，羊肉色泽温润，轻轻一咬，肉顺势贴合在舌面上，在咀嚼运动中，肉香在齿间徘徊，卤香在味蕾上翻转，不腻不膻，显示了大伦羊肉的一片柔情。
这羊肉，承载着无数人的舌尖记忆。小时候，我跟着长辈去吃大伦羊肉汤，木桌上的白瓷碗盛着切得厚薄相宜的羊肉，浇上一勺滚烫的原汤，撒把翠绿的香菜，香味直冲鼻息，勾得我腹中馋虫搅动。那时不懂这滋味里的乡愁，只记得肉香在嘴里散开，暖了胃也暖了童年。如今离家再尝，熟悉的味道瞬间把过往的时光拽回来，那些和至爱长辈围坐的日子、街头巷尾的喧闹，随着羊肉的香气漫上心头。
大伦羊肉也藏着家的味道。每年逢年过节，家里总要购买一些。热气腾腾的羊肉端上桌，是团圆的信号。邻里间串个门，也要盛一碗羊肉。在外的游子归乡后，第一时间想去吃的，往往也是这一口大伦羊肉。
如今，大伦羊肉的产业发展如火如荼，铺子越开越多，可那股子本真的滋味却没变。从业者守着老手艺，也琢磨着新花样。这羊肉里，有历史文化的传承，有平凡日子的烟火，更有割舍不断的故乡情。不过说起故乡情，我发觉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就是每个人的味蕾上都烙着鲜明的故乡情怀。就说这羊肉吧，每当我和异乡人谈起故乡的大伦羊肉，他们虽不会反对我的看法，却都会兴致勃勃大谈一番自己家乡的羊肉，“那才叫好呢，尤其是‘晚来天欲雪’的冬日里，一掀开煮羊肉的锅盖，那香气，那美味，那铺子里热腾腾的氛围，让人不流口水也难啊！”这就是“谁不说俺家乡好”吧，羊肉成了乡愁和故乡情的载体。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我发现很有一些人，好像天生和羊肉无缘。他们非但不好这一口，反而还面露嫌厌，碰都不想碰。理由就是它有腥膻味。但好羊肉的人，最不理解的可能就是这一点，他们总是说，别处的羊肉可能是有点膻，可是我们家乡的羊肉品种好，炮制得更好，真是一点儿也不膻的。实际上呢，我到过苏州，品尝过一到秋冬季就满大街都有的“藏书羊肉”，它的羊汤、羊糕，大受饮食上十分挑剔的苏州人欢迎。可是我分明感觉到它也有点膻味。还有像张家港、南通等地都有很著名的羊肉，让爱好者趋之若鹜。可是那些不爱羊肉的人仍然会说它们有点膻。看来，饮食不仅与烹调方法、食材密切相关，也和心理因素脱不了干系。比如我有个朋友到青海旅游，回来说苦煞了。那地方可以说是爱吃羊肉者的天堂，却让不爱吃羊肉的她叫苦连天，不管哪家饭店都有股子淡淡的羊膻味。有家饭店的老板为照顾她，特意涮干净了铁锅，给她蒸了碗蛋羹。可她一尝就皱起了眉头，说那蛋羹里还是有铁锅早已染上的羊膻味！朋友们都说她口味太刁，甚至是矫情。可是我倒相信她的感受是真的。南甜北酸，人的口味是生活和饮食习惯造就的，更是心理和情感酿就的。谁也没必要和自己的胃口闹别扭，硬要吃不喜欢的食物，或者，喜欢也假装不喜欢，那是不容易做到，也是没有必要的。
但无论如何在我心目中，大伦羊肉永远是最佳美食。也许就因为，它是我舌尖上的散文诗，每一口都饱含着故乡的温暖，记录着那些远去的岁月与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