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云(盱眙)
当第一缕晨光漫过田埂,父亲扶着犁梢甩响鞭子,前倾着身体艰难地挪动步子,背上的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脊梁滚进裤腰,又顺着裤腿往下滴。翻涌的泥土裹着晨露,也混着父亲的汗水,跟着老水牛的蹄印一步步欢快地向前延伸,这幅画面,填满了我整个童年。
母亲总是在朝阳跃出地平线时喊我起床,往盛着荷包蛋汤的蓝边粗瓷碗里加两勺绵白糖,仔细盖上盖子,再用布巾层层裹好,塞进我手里:“老闺女,快醒醒,给你额爷送去,他半夜就下地干活了,肯定又累又饿 ,你快点去。”
我抱着温热的布巾甩开脚丫子往田里跑,父亲吃饭时,我就蹲在田埂边,盯着他埋头吃荷包蛋偷偷咽口水。那年月,家家都穷,大多数人家一日只吃两顿饭,晚饭更是能照出人影的野菜稀糊糊,我和姐姐每天晚上都要起来好多遍。父亲每次都把剩下最后一个荷包蛋的碗递给我:“这个给你,快点吃,一会儿就凉了。”那时少不更事,眼里只盯着那枚白玉似的荷包蛋猛舔嘴唇,从来没注意过父亲额头的汗滴正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
留荷包蛋的事,后来被母亲知道了,她嗔怪地敲了敲我的脑袋:“你额爷干的活重,又上了年纪,得补补身体,往后可不许再吃了。”我乖乖点头,心里的失落藏都藏不住。母亲叹了口气:“都是饥荒闹的,等来年收成好了,姆妈一定给老闺女做大肉吃。”话毕,用勺子舀了一勺荷包蛋汤吹了吹,喂我喝下。
再送荷包蛋,父亲还是会偷偷留一个给我,他总是压低嗓门小声叮嘱:“别跟你姆妈说,我吃饱了,你拿去吃,没事。”在父亲温柔的“谎言”里,我怀着忐忑又欢喜的心情,将那只带着父亲手温的碗接了过来 。
后来国家扫除文盲,适龄孩子都被动员上学,我也走进了校园。可初三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痢疾耽误了我的中考。我红着眼眶跟父亲说想复读 ,他坐在破木凳上,手指反复摩挲着烟袋杆,半晌才开口:“小云啊,你几个姐姐一天学堂都没进过,你都读到初中了,学的字啊,也差不多够用了。我和你姆妈都六十多岁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了,你二哥要盖房娶媳妇,家里实在供不起你了,回家帮衬着干点活吧 。”说完起身去割芦苇了。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委屈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我怨恨父亲的“偏心”,却只能跟着姐姐们下地插秧、割麦子,跟着不读书的孩子们打猪草、喂猪、放牛。看着同龄人背着书包走过村口,满心不甘只能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农活不忙的时候,母亲总会盘坐在青砖铺的院子里打折子、编席子,双腿屈膝抵着胸口,腰背深深弯下去,手里的篾片在指尖翻飞,一弯一折,又快又规整。
由于长年累月地忙活,母亲腰椎间盘突出越来越严重,经常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两个膀子有时疼得也不能动,夜里翻身都需要父亲帮忙。儿时我时常摸着母亲那双因劳作而彻底变形的双手轻轻揉搓,眼前不断出现这双手攥、捻、拉、扯篾条的动作,指头弯得太久再也伸不直了,指关节也因历年的寒冬冻得粗大凸起,形成难以治愈的关节炎,指腹结着厚实僵硬的老茧,边缘裂着深浅交错的口子,旧痂叠着新伤;掌心的褶皱里嵌满洗不净的青黄篾渍,连指甲盖都被磨得薄脆蜡黄。母亲的双手无论是晨昏从未停息过,编出的一条条平整密实的席子、一圈圈精巧耐用的折子都变成了养家的口粮,替我们兄弟姊妹六个撑起安稳日子的一角,自己却被岁月和篾条啃噬得失去了最好的年华,母亲的疼痛是从不言说地看得见;母亲的慈爱是从未被提及的实实在在。每次摸着母亲粗糙的双手,酸涩便从心底翻涌,堵得喉头发哽。
农活闲暇时,父亲就蹲在墙角梭芦苇,再将梭开的芦苇用石滚子碾压成篾片。我和二哥三姐便用两根筷子夹住篾片,顺着一头往后拽,把上面的叶子尽数刮掉,父亲再把刮干净的篾片抱到母亲身边。
篾片上的尖刺又细又硬,经常戳进父母的手掌和指头,拔出刺时,血珠立马冒出来。每当这时父母都只是皱皱眉。记得有一次父亲叫我用针给他挑刺。那根刺又粗又长,横穿了父亲的大拇指,因时间有点久,伤口都开始化脓。父亲伸出手指让我给他挑,我看着那根刺发愣,心里一万个不敢。父亲对我笑了笑:“没事小云,一点都不疼。”我捏着父亲的大拇指,颤抖着用针往外挑,鲜血混着脓液随拽出的刺往外流,父亲只是皱了皱眉,扬着笑脸:“一点都不疼。” 我小声嘀咕:“都化脓了,为什么不早点挑?”父亲摸了摸我的头:“云啊,你不懂,不化脓拔不出来呀!”看着父亲额头上的冷汗,先前因没给我复读的那点怨恨瞬间便消散了。“老闺女真厉害!”父亲夸完,用汗巾擦了擦手指头,又拿起梭刀一根根梭芦苇,伤口随着他的动作又洇出血水,他却一声不吭,只顾着多梭些芦苇给母亲编织,好多换点口粮。
后来,我也出嫁了,每次回娘家总是捎些父母爱吃的东西。有回陪父亲去诊所看病,母亲在一旁念叨:“要是当初让老闺女复读有出息了,她的日子也能更松快些。”父亲低着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望着他们愈发佝偻的身子,说早就不怪他们了,可父母的表情却清晰地告诉我,这个梗,在他们心里从没过去。其实,我非常清楚,当初他们生我的时候已年近半百,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能把我供到初中已是拼尽全力,他们从未亏待过我,早已把能给我的所有温暖都悄悄塞给了我。
如今,父母早已远游。每想起荷包蛋,心里都溢满甜蜜。父亲和母亲用一生的辛劳撑起整个家庭,把最平凡无私的爱藏在烟火日常里。世间的美好也从不是惊天动地的馈赠,而是艰难岁月里的包容与关爱,更是平淡生活中的坚守与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