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惠强(苏州)
当阵阵和煦的江风扑面而来时,父亲正把脸贴在车窗上张望。我放缓车速,看着后视镜里他灰白的头发被风吹起微微飘动。工作的原因,这是我近十年来第一次带年逾八旬的父母出行,目的地是他们念叨了半生的江苏省太仓市浏河镇。
“年轻时送货路过三次,愣是没敢停下来看看。”母亲在副驾驶座轻声感慨,枯瘦的手无意识摩挲着座椅套。我腾出右手覆上她的手背,那上面布满了老年斑,却依旧能感受到粗糙的纹路——那是几十年握锄头、捻针线磨出的温度。父亲忽然拍了拍我的胳膊:“快看,堤岸就在前头了!”语气里的雀跃,像个盼着春游的孩子。
车停在老街口,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我牵着母亲的手慢慢走,她的脚步有些踉跄,每一步都要紧紧踩着我的影子。父亲早已甩开我们,却在前方十米处停下,回头朝我们招手,像在说“快点跟上呀”。街角卖海棠糕的摊位飘来甜香,我给每人买了一块,母亲咬了一口便红了眼眶:“跟当年上海码头边的味道一模一样……”父亲抢过她手里的半块,嘟囔着“我替你尝尝”,却在她嗔怪的目光里,偷偷把掉在油纸袋里的糖渣捏进嘴里。
老浮桥上的木板吱呀作响,我扶着栏杆让父母倚坐。父亲望着河水出神,忽然说起1962年第一次跟生产队去上海运肥料的事:“来回走了三天,脚底板全是泡,就想着要是能让你妈也坐回汽车就好了。”母亲悄悄抹了把眼角,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现在不都坐上了?还是儿子开的车。”阳光穿过他们交叠的手指,在桥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被时光晕染的画。
到了江边,父亲执意要下浅滩。我蹲下身帮他脱鞋袜,触到他冰凉的脚踝时,他像被烫到似的缩回脚:“我自己来!”可当江水漫过他脚背,他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怕被冲走:“你小时候在河边玩水,也是这么攥着我的手。”浪花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却笑得像个孩子,把母亲也拉进水里。我站在岸边看着他们相扶相携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就是这样一双大手牵着我走过田埂、走过沟渠……
母亲终究是累了,姐姐陪她坐在农家乐的小院里。我端来热茶时,正听见她跟姐姐说:“我和你爸现在感觉好幸福,你们工作再忙,也总记着我们老两口……”话没说完就打了个哈欠,头轻轻靠在姐姐肩上。父亲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悄悄将自己的外套披在母亲身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母亲。那一刻,岸边江风、小院里情侣的私语声、轻音乐都成了背景,只剩下两位老人依偎的剪影,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
回去的路上,父母靠在后座睡着了。母亲的头歪在父亲肩上,父亲的手搭在她的膝盖上。我透过后视镜看着他们被岁月压弯的脊梁,忽然明白:所谓孝顺,不过是趁他们还能走得动,多牵几次他们的手;趁他们还能开口,多听几句唠叨;趁时光未老,把亏欠的陪伴,一点点补回来。
江风依旧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却不再带着水汽的咸腥,而是裹着一股甜暖的味道——那是亲情在岁月里酿成的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