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辉生(南京)
提起春节,多数人心中涌动的是阖家围坐的暖桌、漫天炸开的爆竹、长辈递来的红包。而我2003年至2005年的春节记忆,却牢牢定格在武警徐州市支队一个个基层官兵的笑容里。那时我是宣传股干事,春节于我从不是休憩的节点,而是一声催我奔赴基层的“采风令”。
每年除夕前,政治处主任总会将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语气恳切又坚定地说:“别人过年往家赶,你得往基层钻。官兵们替万家守团圆,他们的坚守、他们的牵挂、他们的赤诚,都是最该被定格的故事。”这番话,成了我那三年春节最鲜明的注脚。我从不多言,带上报道组的两个战士,简单收拾好行囊,揣上笔记本、装满胶卷的相机,便一头扎进各个基层中队。没有客套寒暄,换上作训服,我就成了中队的一员,和战友们一起贴春联、拌饺馅、拉家常,在军营独有的烟火气里,捕捉那些藏在细节里的真实感动。
军营的年味,最浓处藏在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里。记得2004年除夕,我在丰县中队守岁。炊事班的战士们天不亮就忙活起来,和面的案板咚咚作响,调馅的勺子搅得香气四溢,擀皮的战士手法娴熟,一张张薄厚均匀的饺皮在掌心翻飞。几个南方来的新兵,捏饺子的手法透着生涩,包出来的饺子不是露了馅、就是塌了腰,引得大家哄笑连连。班长二话不说,手把手带着练,指尖一动一折间,一个个圆滚滚、胖乎乎的饺子就排着队立在了案板上。有个刚入伍的小战士,包着包着,眼泪就悄悄滚了下来。我轻声询问,他红着眼圈,声音带着哽咽:“想我妈了……每年这时候,她都会把第一个煮好的饺子,烫乎乎地塞我嘴里。”话音刚落,旁边的老兵伸出胳膊揽住他的肩:“兄弟,这儿就是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一句话,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小战士的乡愁,他抹掉眼泪,跟着大家笑了起来。我让报道员小蔡赶紧端起相机,将这暖融融的一幕定格,我在笔记本上,也郑重记下了这句朴实却滚烫的话语。
军营的年味,更刻在寒风中挺拔的哨位上。春节越是万家灯火、笑语盈盈,官兵们的警惕性就越高。大年初一的凌晨,我跟着执勤战士站上哨位。零下几度的严寒,北风像带了刃,刮在脸上又麻又疼,战士们却站得如松如柏,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住哨位周边的每一个角落。远处的村庄里,爆竹声此起彼伏,暖意融融;军营里,只有风声与战士们沉稳的呼吸声,寂静却充满力量。我轻声问身边的战士:“过年站哨,不想家吗?”他先用力点了点头,随即又坚定地摇了摇头:“想!但咱穿着这身军装,就得守好这里。咱多一分坚守,老百姓就能多一分安心团圆。”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实的告白,却字字千钧,道出了军人的使命与担当。我握紧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写下“奉献”二字,寒风吹不散这两个字的温度,反而让它在夜色里愈发耀眼。
那些日子,我成了战友们最贴心的倾听者。训练间隙的喘息里、饭后闲暇的暖阳下,大家总愿意围过来,把心底话掏给我听,讲家乡春节的习俗,讲父母电话里的牵挂,讲入伍后第一次摸枪、第一次执勤的成长。有新兵说,虽然第一次在军营过年没能回家,却被集体的温暖裹得严严实实;有老兵说,每次站在春节的哨位上,看着远处万家灯火,就觉得所有的辛苦、所有的思念,都值了。我静静听着,飞快地记着,把这些最真挚的心声、最滚烫的情感,一字一句融进文字里。白天跟着战友们采风,晚上就趴在中队宿舍的桌子前整理素材。灯光昏黄却温暖,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个个鲜活的身影、一幕幕感人的场景,顺着笔尖流淌,在纸上渐渐鲜活起来。这些带着军营烟火气的稿件,后来陆续刊登在部队的内部刊物上。当战友们看到自己的故事变成铅字,脸上露出的那种自豪与喜悦,像一束光,瞬间照亮了我所有的奔波与忙碌。原来,记录感动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幸福的回报。
如今,距离那些军营里的春节,已经过去二十多个春秋。可每当春节的脚步临近,那些温暖的记忆就会像潮水般涌来,战士们包饺子时的欢声笑语、哨位上挺拔如松的身影、笔记本上那些带着温度的字迹,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那时的我,总以为自己是个单纯的记录者,记录着基层官兵的奉献与付出。如今回望才懂,那些扎根基层的春节,我早已不是旁观者,我是被感染者,被他们的赤诚打动;我是被教育者,被他们的坚守滋养。官兵们用最朴素的行动,把舍小家为大家的家国情怀,刻进了我的心底,也让我真正读懂了,奉献从来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危难时的挺身而出、平凡中的日复一日;责任从来不是沉重的枷锁,而是穿军装时的庄严承诺、守哨位时的目光如炬。
时光流转,年味或许会变,但军营里的坚守与深情,永远滚烫。那些年在基层中队度过的春节,没有阖家团圆的温馨,却有战友相聚的滚烫情谊;没有轻松惬意的休憩,却有记录感动的充实满足。这段记忆,早已像一枚军功章,深深镌刻在我的生命里,成为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