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经济报记者 王峻峰
就经济规律而言,传统优势产业、优势资源的另一面,往往是单一产业、单一资源的束缚与困境。对于徐州这座老工业城市来说,如何真正从资源消耗型发展模式转向高质量发展模式,如何从一座老工业城市转变为高科技、绿色和智慧的现代产业之城,是其必须突破之“壁”。国内生产总值(GDP)超过万亿将是一个重要的“破壁”契机。但是,暂未迈入“万亿之城”,也绝不意味着“破壁”之途就此停滞。
实际上,作为江苏省唯一兼具老工业基地和资源型城市“双重身份”的地区,徐州已蓄力多年。此“力”,便是徐州能级不断攀升的内生动力。据徐州市政府工作报告,2025年徐州“343”创新产业集群总规模突破8000亿元,其中工程机械“一号产业”增长19%。
“新”“旧”之间,徐州在加速“破壁”而上。
一座老工业城市的“淬火”之路
徐州有着坚实的工业基础。多年来,徐州工业在坚守,也在蜕变。
2023年初上映的科幻大片《流浪地球2》中,许多充满未来感的大型工程机械设备,都出自徐工集团。其中的“钢铁螳螂”,学名“多地形智能应急救援平台——徐工ET120”,配备了18个液压油缸,在山地、沼泽、隧道等复杂地形中如履平地,能够在4500米高海拔、零下40摄氏度等极限环境下工作,堪称“中国造”的现实版变形金刚,智慧与工业美学兼备。
徐工集团是中国工程机械行业的龙头,是业内首家产值超千亿元企业,也是徐州工业实力的象征。近十年,徐工集团的升级方向是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服务化和国际化。2023年,徐工实现“一人一厂房”的高效率生产。2025年,徐工新能源重卡以3.54万辆的年销量夺得行业销冠,同比增长147%。徐工系列产品出口覆盖绝大多数共建“一带一路”国家。不久前,徐州重型机械有限公司入选由工业和信息化部等部门联合授予的首批领航级智能工厂名单,全省仅两家。较之普通工厂,这一智能工厂的新产品交付周期缩短55%,研发周期缩短32%。
徐州素称“工程机械之都”。“十四五”期间,徐州工程机械产业集群入选首批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17类主机产品国内销量第一,全产业链自主可控率突破90%。全球最大4000吨级履带式起重机、世界首台4000吨级全地面起重机等一批“国之重器”相继问世,彰显了中国装备制造的硬核实力。
在位于徐州高新区的江苏先导微电子科技有限公司,22万平方米的厂区寂静无声,车间里不见人来人往的繁忙,只有众多设备在闪烁运转。目前,该公司产品已应用于光伏、平板显示、MEMS传感器等领域,部分技术填补国内空白。
先导微电子只是徐州新崛起的半导体集成电路产业众多企业中的一例。近十年,该市集成电路、绿色能源、数字经济等新兴产业迅速崛起,正加速替代采煤与火电两大传统支柱产业,推动产业结构由“重”向“新”转型。2025年,徐州四大重点产业集群——工程机械、绿色低碳能源、数字经济、食品及农副产品加工,产值皆突破千亿元;集成电路与ICT、新材料产业集群规模均逾500亿元。
徐州重点发展的战略性新兴产业之中,绿色能源业已形成光伏全产业链,江苏中能硅业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自主研制的新型先进硅材料——颗粒硅产能超过6万吨,居世界首位;安全应急产业建成了工贸安全装备制造基地;集成电路产业的电子级多晶硅、大硅片、光刻胶单体制造达到国内先进水平。徐州的软件信息服务业也在不断成长。徐工集团创立的徐工汉云已成为我国工业互联网平台的佼佼者。2025年10月,徐州新兴产业母基金完成工商注册,总规模30亿元。
不仅如此,徐州已开始构建“4+X”未来产业体系,包括具身智能、深地开发、氢能、生物制造等。徐州高新区深地产业先行集聚发展试点入选首批江苏省未来产业先行集聚发展试点,是苏北唯一入选者。
江苏省社会科学院中国式现代化研究院院长、研究员程俊杰认为,作为老工业城市,徐州并没有盲目“去工业化”,而是坚持系统化推进产业转型升级。在促进传统产业焕新的同时,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并充分发挥传统产业在新旧动能转换过程中的支撑作用。他分析,在这两个进程中,徐州皆依托产业集群完善创新生态,既发挥徐工等“链主”的龙头作用,也建设了深地科学与工程云龙湖实验室等高能级科创平台,加速提升新兴产业的创新能力。
“淬火”十年,这座传统制造业之城的工业变得更大、更精、更强,经济变得更加坚韧。其间,从依靠优势资源,到创新驱动和“智造”驱动,徐州工业发展模式的“升级”远比单纯的产业结构调整、技术的创新迭代更为关键。
一座资源型城市的自我“革命”
作为一座有着百年开发史的资源型城市,徐州的自我“革命”——从煤城向创新之城、绿色之城的跃迁,无疑是其能级攀升的另一种重要内生动力。
徐州是百年煤城,也是长三角资源型城市的典型代表。丰富的煤炭资源与庞大的相关产业是把“双刃剑”,徐州曾因此获得了百余年发展,但付出的生态代价巨大。因为采煤,这座城市的主色调一度是“黑色系”。最高峰时,徐州共有42.65万亩采煤沉陷区,农田被损毁,水源和土壤被大面积污染。与此同时,煤炭业利润“断崖式”坠落,企业效益急剧下降。
从2001年起,徐州进入去煤炭产能周期。同时,与煤密切相关的产能也在快速收缩之中。煤产业转型历经阵痛,不过,徐州不但“断腕”、求“绿”,而且求“新”,升级路径日益清晰。
在徐州沛县原龙固煤矿采煤沉陷区,水面架设的数百万块光伏板,形成了连绵数公里的“蓝色矩阵”,水上发电,水下养鱼。这座光伏电站装机容量500兆瓦,全部建成后,年均可提供超6亿千瓦时的清洁电能。
2014年,徐矿集团整合煤电优质资产组建了江苏徐矿能源股份有限公司,积极投资开发光伏、风电、清洁火电、储能等新能源项目。十余年间,徐矿集团在省内外布局了六大能源基地,积极从传统矿企向绿色能源综合服务商转型。不仅是徐矿,徐州绝大多数煤企都在向清洁能源转型升级。2024年,徐州绿色低碳能源产业的产值已突破千亿元。
徐州头部煤企还开辟了“新赛道”。徐矿集团投资创立的江苏威拉里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是国内增材制造领域的后起之秀,该公司采用钛合金粉末3D打印技术为首届江苏省城市足球联赛制作了冠军奖杯。
截至2025年6月,徐州已综合治理采煤沉陷区35.4万亩,治理率达83%。如今这座城市的主色调已是“绿色系”。经过生态治理恢复,潘安湖、安国湖、九里湖等代表性的采煤塌陷区都已建成国家湿地公园。其中,潘安湖曾是数平方公里的疮痍之地,如今已成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属地政府在潘安湖畔打造出了马庄香包、潘安水镇、“徐州之夜”沉浸式文旅街区等一系列文旅新品牌。徐工配套产业园、西安交通大学徐州科技园、江苏师范大学科文学院相继落户于此,集聚了新的产业以及科创和教育资源。
江苏省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副所长吕永刚分析,面对煤炭资源逐步枯竭,传统粗放型增长方式难以为继的挑战,徐州对于传统能源产业不是“一转了之”“一弃了之”,而是敢于跳出路径依赖,顺应绿色发展大势,为全国资源型城市转型升级提供“徐州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