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经济报记者 孙炜杰
赏花养鸟、备菜买年货、淘古玩旧物……大市场不仅是曾经的商业中心，也是地方民俗文化的发源地。一代代市民的生活文化，构成了城市人文的独特魅力。在城市更新的过程中，许多大市场告别市中心、老城区，转而在较为偏僻的区域落脚。时隔多年，这些大市场没有因为离开原本的土壤而失去灵魂，反而在自我传承创新的同时，实现了与城市发展的双赢。
延续城市文脉，老业态破圈转型
“兰花两棵300元，一棵200元”“全场多肉10元起，两盆15元”“佛手七折起，今日截止”……离过年尚有十余天，前往夫子庙花木鱼虫市场购买年宵花的市民络绎不绝。记者看到，许多从市场走出的市民手上都提着或捧着仙客来、朱顶红、北美冬青和佛手等年宵花。
夫子庙花木鱼虫市场，“老南京”也习惯叫夫子庙花鸟市场，如今坐落在南京七桥瓮生态湿地公园东门附近，其搬迁史亦是一部城市更新史。该市场曾在夫子庙露天占道经营10多年；2003年，因夫子庙全面实施扩容升级，市场迁移至白鹭洲公园一带；2014年，因该市场存在占道经营、交通拥堵、噪声扰民等问题，又整体搬迁至七桥瓮。
“现在的夫子庙是游客的旅游中心，以前是市民的消费休闲中心。”在南京市民夏子荣的回忆中，原本每逢休息日，他都会提着鸟笼到市场找相熟的店主和朋友闲聊，分享养鸟心得，之后散步去夫子庙小吃街吃碗鸭血粉丝，或去金榜大市场买点日常用品，和他有着同样生活记忆的人并不在少数。
离开了夫子庙，夫子庙花木鱼虫市场并没有失去其生命力。一方面该市场虽远离“黄金地段”，却收获了更开阔的空间与生态优势。“刚搬来的时候，都是老主顾一直光顾，支撑着我们把店开下去，现在新顾客、外地游客也越来越多了。”万莉曾在夫子庙卖了多年的观赏鱼，之后又跟着市场搬来七桥瓮。年关将至，由于过年给鱼缸添鱼有着“流水生财”的寓意，店内正迎来许多顾客购鱼。万莉告诉记者，七桥瓮这里地方更大，附近能停车也有地铁，因交通便利，各地的游客、买家都能过来转转，而且开车的买家通常还能带走更多的商品。
曾经的花木鱼虫市场是中老年人的专属休闲地，消费场景单一、经营模式传统。近年来，面对消费群体年轻化、消费需求多元化的趋势，大市场主动求变。记者看到，在花卉区，除了普通的盆栽和“大而美”的鲜花，如今还多了充满造型感的蕨类、迷你而可爱的多肉等贴合年轻人家居美学的品类，这些花卉绿植颜值高、占地少、养护难度低且价格亲民；水族区搭建氛围感灯光，借助社交媒体平台打造“港风复古”主题的网红打卡点，让市场成功“破圈”，成为小红书、抖音等平台上的热门取景地，吸引了大量的年轻消费者；宠物方面，守宫、蜥蜴等合规异宠专营店陆续入驻，主流宠物的配套产业也愈发完善。记者在现场看到，在水族区，不少孩子正伏在玻璃缸边，欣赏着斗鱼“裙摆”的翩翩起舞，央求着大人购买；售卖小动物的摊位前，可爱的小兔子、小仓鼠吸引着顾客纷纷驻足；几家多肉商店里，主打颜值的玉缀和钱串成了年轻人的首选，10元就能拿下一盆。
此外，在如今的花木鱼虫市场，许多商家玩起了业态融合，开起了花艺培训、非遗手作等多种工作室。据悉，市场还联动七桥瓮公园，推出民俗市集、亲子研学、非遗展演等特色活动，形成了“非遗+市集+文旅”的发展模式。
让位城市更新，老市场焕新出彩
这里是“老年大学”的舞蹈房，也是绘画练习室和分享历史等知识见解的文化讲座举办地，还是市民放松身心、吸取知识的图书馆——在南京市鼓楼区白云亭文化艺术中心，文化的分享与研习每天都在上演。
这座建筑面积约2.5万平方米的艺术中心，在2009年6月前是为千家万户服务了20多年的白云亭副食品批发市场。“以前鼓楼滨江就是南京的‘菜篮子’，每天有数不清的人来此买菜，逢年过节更是能让整个城北交通堵塞。”南京市民郝先生回忆。无论是蔬菜、鱼、肉还是水果，只要是吃的就离不开白云亭。在鼓楼及周边区域许多老南京人的记忆里，去白云亭买年货更是曾经雷打不动的年俗。彼时，白云亭市场不仅经营蔬菜、干货等各类农副产品，里面还有配送中心、仓储中心，甚至宾馆、招待所等配套服务设施。
“年前这段时间会很忙，大家买年货、备菜都要来这里。”1月25日上午，天气虽冷，南京农副产品物流配送中心（简称“南京众彩”）内却是一派火热的景象，只见一辆辆货车进进出出，非常繁忙，装载的都是整车的白菜、泛着青色的西红柿、时鲜的冬笋等蔬菜瓜果，经营蔬菜批发的张宁正在摊位上为顾客打包冬笋。2009年，白云亭蔬菜批发市场关闭，同年便和应天水产等其他6家农副产品批发市场按期迁入南京众彩。
南京人的“菜篮子”为何要搬迁？记者了解到，彼时南京正加速滨江建设，而白云亭批发市场进场交易车辆过多，常常造成交通拥堵，加上噪声扰民等原因，其存在不利于房地产项目的开发；对于该市场自身而言，当时周边区域交通物流承载力有限，若不搬迁，供应能力将无法满足南京城区的发展所需。
如今的白云亭文化艺术中心和南京众彩实现了双赢。对批发市场来说，搬迁让其拥有了更广阔的空间。2008年，白云亭批发市场全年实现成交量271万吨，而到了2024年，南京众彩的成交量已经突破1540万吨，目前市场交易品种超过40万种，强力辐射苏北、皖南等区域，辐射半径超300公里，已成为南京乃至周边城市农副产品供应的主要源头市场。
失去原有功能的白云亭市场并没有就此消失，作为综合文化设施，这里图书馆、城市展览馆、舞蹈房、培训教室等公共文化服务齐全。建筑设计亦保留原先建筑底色，如原先五层货车卸运坡道被改造成图书馆，坡道两侧变成了规整的书架和阅览区。如今，白云亭从市民离不开的“菜篮子”变成了离不开的文化中心。
承载城市记忆，老地标重塑引力
大市场搬迁，本质上是城市在进行一场痛苦但必要的“经济新陈代谢”，是级差地租规律倒逼下的空间重构。对此，南京财经大学教授、经济学博士孔群喜表示：“在城市化初期，混合业态是常态，但随着城市核心区土地价值呈指数级攀升，占据着‘钻石地段’却从事着低附加值、占地面积巨大且物流效率低下的批发业态，在经济账上已经彻底失衡。传统批发市场作为人流、物流的高度集散地，不可避免地带来交通拥堵、环境杂乱等负外部性，这实际上是在人为制造城市中心的‘血栓’。”对于城市而言，这种腾笼换鸟不仅释放了宝贵的存量空间用于发展金融、文创等高能级产业，更是城市功能的自我修复与迭代。依托城市边缘更便捷的高速路网和更低廉的仓储成本，这些市场也能够摆脱市中心螺蛳壳里做道场的窘境，从单纯的“大卖场”进化为集展示、交易、物流于一体的现代化产业基地。
地理位置的边缘化迫使这些承载城市记忆的市场必须完成从“渠道为王”到“体验与内容为王”的深刻质变。孔群喜认为，对于花鸟鱼虫或古玩这类具有强文化属性的市场，应当利用搬迁后的物理空间优势，将单纯的交易场所升级为主题化的文化休闲公园或微度假目的地，通过举办专业展览、鉴赏沙龙等高频互动，将“买东西”转化为“过周末”，用独特的圈层文化抵消路程成本。在数字化浪潮下，这些老市场必须学会“两条腿走路”，利用在垂直领域的深厚供应链积淀，通过直播电商、私域社群等手段打破物理围墙，将偏远的线下市场转化为线上的超级云仓和内容生产车间。只有将“老字号”的信誉背书与现代商业逻辑深度嵌合，把原本粗放的烟火气提炼为具有辨识度的城市文化IP，这些老市场才能在远离市中心的地方重塑商业引力，延续其作为城市独特文化地标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