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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江苏经济报

红豆杉写意

日期: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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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吴韵汉风       上一篇    下一篇

○耿 平(仪 征)

慕名已久,如约造访,一棵棵红豆杉树围拢过来,给我一个暖阳清风的拥抱。

杉林内的一个小小空间,有石桌石凳,旁边的柜台上摆放着茶叶、茶具、瓜子。其乐融融的氛围,交谈变得轻松愉悦。庄园主人讲述栽种红豆杉往事,讲述十年来的河湾农庄建设。生长在仪征市新集镇李营村河湾农庄的8000棵红豆杉,是仪征的一张名片。成绩的背后,是一个人的默默坚守。经历多少艰难曲折,品尝多少酸甜苦辣,个中滋味,外人又怎么得知?他还讲了驱车几十公里采访以红豆杉自救摆脱癌症的女子的往事,感叹红豆杉的神奇。我听着,更钦佩他的执着与坚持。

太阳西斜,阳光依然耀眼,金色芒线透过枝叶的缝隙纵横延展,如同一枚十字勋章。枝头红豆杉果攒聚,地面树影斑驳。从石凳上起身,踩着青苔覆盖的石板路,踩着斑驳树影,行走在林木间。树干粗糙,蜕皮鳞片一般剥离;深红的浆果攒聚在树冠。同样的色泽鲜艳、小巧玲珑,南国相思豆受人青睐,说它是思妇盼望征人归来的血泪凝结,“枝间结红豆,一子一相思”,王维、温庭筠、贯休等纷纷为它吟诗作词。偏偏这稀世之珍竟被无视。红豆杉自有它的价值,其枝、叶、皮、果,不仅可以提取国际公认的治疗癌症药物紫杉醇,还能炮制抗癌的中药饮片。采一粒浆果入口,甜润的果浆问候口舌,思绪在某些零碎之物产生游离,不可避免地进入奇异幻境。远古的原始森林,厚密的苔藓覆盖古树枝干下有九尾狐的行迹若隐若现,雨打阔叶的声音遮不住栖息在红豆杉下的一对珍禽,红豆杉果在它们硕大的喙间来回传递。

一声参观酒窖的召唤刺破幻境,我站在红豆杉下,回望石桌石凳之处,二三文友围坐, 畅饮阔叙。此时此刻,正该举酒为祝,祝颂红豆杉。红豆杉,承载远古树木的自然密码,传递原始动物的情爱,更有拯救癌症病人的大爱。

携酒而来就不必了,主人有的是酒,河湾农庄有酒坊。空气中隐隐有酒香,悬挂檐廊的灯笼,摇曳着一份古意。一口口大酒缸倒扣在室外,红纸墨书的“酒”字,笔力遒劲。

南濒长江,河网密布,江河一次次冲击形成的广袤平原,土质松软肥沃。播种和收获,农事以时。水田旱作,交替绘制这片田地的彩图,色彩和形态不断变幻。阳光,和暖风和雨水讨论,讨论如何让这片土地高产。沿山河潺潺流动。古运河河道曾经船来船往,繁盛一时;如今,“航运+灌溉”双轮驱动,河水循着沟渠,漫上田地,喷洒,浸灌,洗濯,一只无形的手抚摸茁壮和沉甸,一个约定在水和庄稼之间心照不宣。粮食的使命是解决温饱,而每一粒粮食都有一个如痴如醉的追求。

站在沿山河畔,倒映于水的镜像切换。首先是一尊名为盉的青铜古器。圆口、深腹、三足,从新集庙山下洼西汉早期诸侯王陪葬墓群出土。它是为酒水调和之器,用以节制酒之浓淡。汉室王侯嗅着这江南稻谷之香而长眠于此。以盉陪葬,是对地产佳酿的魂牵梦萦,是对这片土地世世代代盛产美酒的坚信。倒影切换为一页页史书,竖行书写的繁体汉字,记载宋朝到明清真州酒库串联起地方酒史。通漕坊有户部赡军酒库,清化坊有翼城酒库、南楼酒库,瓦庙子东有新兴酒库,游奕寨、忠勇寨酒库各在本寨……

酒香从古文物中释放,从史书翰墨里弥散,曾经,国营江苏仪征酒厂红红火火,本地粮食产本地酒,供应着每家每户。那时的婚丧嫁娶,那时的年味,都有真州曲香。它成为一代人共同的怀想;而今,留住地方酒特殊味道的情怀,如一朵祥云飘在仪征上空,仰视长空的农庄主人从中获得启示。香糯,荞麦,玉米,高粱……精选七种粮食,古法酿造纯粮酒。从选料、浸泡、蒸煮、发酵、过滤、窖藏,顺天应时,酝藏佳酿,每一步骤容不得丝毫马虎与懈怠。六道轮回的终章是窖藏。窖藏,粮食以另一种方式回归大地怀抱,接受大地的点化,化为芳醇,化为甘醴。

跟随庄主循走廊,走侧门,进酒窖。隔绝阳光和空气,装满酒的大缸行列整齐,密封,沉睡在大地。封于酒缸,置于酒窖,埋于地下。时间,是恰到好处的问候。红豆杉围拢酒坊,浆果挂满枝头,新酿的酒儿正在酒窖酣眠,只等来年春暖花开,你来将它开启。启封,倒酒,举杯,致敬一缸窖藏的灵魂。

杉不醉,单是名字,就别具一格,别有一种意境。杉不醉,是稻谷香甜的提纯,是砥砺前行的动力,是熨帖人心的杉林风景。

饮一杯杉不醉后提笔,一笔数行,再字斟句酌,总觉得缺点什么。纠结之时,瞥见随手放在书桌旁的一茎红豆杉枝,茎干纤长,绿叶青葱。相对互生的杉叶密密排列,杉叶条形,微弯。茎的顶端分为两脉,两脉中茎密布细小凸点。它是我摘取红豆杉果时不慎带落的。我不忍弃它如草芥,就随手放进包内。与它对视的瞬间,我半日的经历变得清晰。握着它轻轻晃动,它身姿摇曳,楚楚动人。我隐约见到,长江如带,蜀冈若屏,茂密的原始杉林氤氲夕气,粒粒饱满圆润的浆果唱着动人情歌,杉林围拢的空地上,歌姬霓裳曼舞,王侯和他的臣民共庆丰年,身着华服的小童正持盉走向盛满美酒的酒缸。这酒缸上红纸墨书的“酒”字怎么那么眼熟?那悬挂宫灯的长廊是不是通向酒窖?那古法酿制的美酒是不是也以杉为名叫作杉不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