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瑞银(徐 州)
那天早上,林顺着竹梯上楼,打开门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堆满了杂物,到处是蜘蛛网。早年父亲在街上做生意用的粥缸,打烧饼的炉子、木炭,坏了的摇头扇,收看电视节目的“大锅盖”,还有种大棚时的草毡子,父亲什么也舍不得扔,乱七八糟都堆在了一起。
再往里走,一张书桌摆在那里。自高中毕业后,林把它从学校拉回家,就很少再用到它。书桌上了锁,多年来躲在时间的角落,布满了灰尘。林双手把桌子拎起来,左右晃了晃,听到里面有东西碰撞的声音。林找来锤子,把锁砸开,一沓书信,用一根红色的绳子扎着。
一九九九年,林到了大学校园,很快有了电子邮箱和其他网络聊天工具,高中同学的交流变得顺畅起来,可乡下没有这些,上了年纪的父亲也不懂。同学们在宿舍用电话卡给家里通话,噼里啪啦的方言让林听得云里雾里。那时家里没有电话,村里也只有很少的几部座机,更不用说手机。父亲要想得到千里之外的消息,就必须跑到邻居家里。一想到别人派个孩子跑到家里来,扯着嗓子大喊,“来电话了”,父亲连忙停下手里的活或放下饭碗,拘谨地跑进人家的屋里接听自己的电话,林就觉得心里不舒服,不愿让上了年纪的父亲看别人的脸色。人家虽客客气气的,但麻烦了别人,父亲免不了要说些讨好、恭维的话,这让林感到难受。父子二人于是选择绿色的邮筒和单薄的纸张来传递消息。
林把这沓信取出,虽然是放在书桌的抽屉里,上面还是蒙了灰尘,信封上的邮戳早已褪色,有些模糊。这些信,都是父亲在这个院子里写的,然后从镇上的邮局发出,跋山涉水、辗转数人,来到林的面前。算起来二十多年了,不用去读,遥远的日子自己就跑到了眼前。
比现在要年轻得多的父亲从田里回到家,简单吃了晚饭,便开始写信,用的是林高中时的作文本。父亲文化水平不高,握惯了锄头的手,突然握笔一定有些不太习惯。信的内容都很短,一般情况下一页纸,有时一页纸也写不满,包含的却很多,麦子割了,玉米也种上了,西瓜熟了,父亲把全家人的状况连带地里的庄稼和圈里的牲畜一同捎来,林在父亲的来信里数次看到随风而舞的庄稼和哼哼唧唧的大白猪。
父亲来信后,为了不让同学看到那笨拙的字体、简陋的纸张和自己的窘迫,林常常会先囫囵吞枣,快速看个大概,然后在晚上找一间无人的教室,认真地去读父亲的信。等到夜深了,再将信取出来读上两遍,想着父亲写信时的情景和心情,然后给父亲回信。林字迹潦草惯了,怕父亲认不出那些简笔与连笔,回信时总是先写个草稿,再用纸张工整誊写。
邮戳落在一九九九年的九月,这是父亲写给林的第一封信。那时林到外地读书已两个多星期。父亲在信中写道,能不能吃得惯,别舍不得吃。是不是住得惯,宿舍里、班上的同学哪儿的都有,要和人家搞好团结。考上大学了,学习还是不能放松。刚从家里到学校,国庆节放假就留在学校里好了,省得来回折腾。没事尽量少出去,注意安全。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担心,等等。
校园的人行道上铺满黄叶时,父亲的第二封信急匆匆赶来。父亲在信中叮嘱,天凉了,你那边多雨,要及早把秋裤穿上,别只顾着好看。元旦之后,收到了父亲的第三封信。父亲在信中再次嘱咐林要照顾好自己,过年放假要早买票,看看有没有同路的,和人家一起回来,路上有个照应。信的末尾,父亲再次写道,家中一切都好,不用挂心。
大二下学期,弟弟结婚前,父亲写信过来告诉林这一喜讯,并嘱咐林,不赶上星期放假的,就不用回家,不能耽误学习。父亲在信中同时说道,家里打算翻新房子,还要筹备婚礼,花钱的地方多了,要省着点花。困难都是暂时的,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这封信上有些湿渍,一定是父亲的眼泪滴在了上面。
大三那年暑假,林写信告诉父亲,自己找了份兼职,暑假就不回去了。林很快收到了父亲的回信,现在你的任务是读书,还不到你挣钱的时候。信用社的贷款已经还清。今天多学一点知识,明天就少说一句求人的话。今天努力一点,比将来低头求人强一百倍。
大四上学期,林写信告诉父亲自己两手准备,一边投简历,一边准备考公务员。父亲在回信的最后说:“工作的事情,家里帮不上你,只能靠你自己了,爸爸等你的好消息。”
最后的一封信上,父亲开头第一句话就是,家里装电话了。那时弟弟和朋友在镇上做点小生意,装了电话,方便联系生意,林也买了一个便宜的手机,你来我往的书信生活就此中断。
每一封书信都抵达春光。离家四年来,父亲写的信不多,总共十来封,叮嘱来来回回,牵挂重重复复。父亲的信,带来的全是家里的好消息,但林知道也许并不是这样。大二那年春节回家,到了家里才知道母亲在院子里清理积雪时不慎滑倒,肋骨断了两根。还有一次,林从隔壁大娘的口中无意得知,因为地边地界的问题,父母和别人在田里大吵了一架,差点动起手来。一想到老实本分、上了年纪的父母与他人争吵,自己又不在身边,林的鼻子就酸酸的。
作为庄稼人的父亲,能给林的并不多。四年的异乡求学,每一次拆信的时候,林知道月亮一定在村头升起来了。大学的校园除了学习还有各种社团活动、社会实践、集体活动等等,没什么才艺又囊中羞涩的林,有时会感到特别自卑,想要逃离,经常一个人爬到学校的主楼,站在十六楼的窗边,探出头往远处看。耳边呼呼的风声,熙熙攘攘的人们如蚂蚁般渺小,那时林会获得短暂的宁静。可再次回到教室、回到地面上,渴望逃离的念头又会再次升起。林开始反复阅读父亲的来信,在最高层、在无人处,父亲的信把林带到更远的旧日时光,这让林得以平静。慢慢地,林走了出来,不再悲观、焦虑,少了社交、热闹的场合,重新回到安静的书里。
父亲从家里寄至学校、林又从学校带回家里的这沓信,此刻正躺在林的办公桌上,信封磨损了,信纸泛黄了,字迹模糊了,却仍散发着墨香。
这沓书信再不会长高了,一根光纤早已替代了南来北往的鱼雁。笔墨传情的时代早已渐行渐远,父亲的信将记忆逐一做成标本。深夜里重读这白纸黑字,往事悄然醒来,在黑暗中透着些许光亮,如同田野上玉米拔节、稻谷扬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