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丙奇（南京）
100年前，散文大家朱自清写下的回忆性纪实抒情美篇《背影》，定格了民国南京浦口火车站，父亲攀爬月台买橘子给他的动人一幕。这一帧家庭的历史瞬间，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感人的画面之一，被称为“天地间第一等至情文学”。
《背影》是反刍率很高的散文名篇，深受一代又一代国人的喜欢和欣赏。这篇短短千余字的散文，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华丽辞藻，之所以能够跨越时空，具有直击人们心底最柔软处的恒久力量，在于其近乎白描、质朴无华的艺术表达中，传达出一种坚韧、温馨、厚重的父爱，引发了国人血脉中最深沉的集体性情感共鸣。
朱自清生活的民国时代，是“欧风美雨”集束东来、中西文化激荡融合、新旧思想交织更替的历史大动荡、大变革时期。朱自清所在的家庭及其亲情关系，在时代洪流中也无可避免地受到影响。应当看到《背影》背后的真实家庭亲情关系的背景，特别是朱自清与他的父亲的关系长期并不融洽，甚至可以说是很矛盾、很纠结、很无奈。表象地看，似乎与他父亲讨姨太太引起家庭内讧，与朱自清选择教师这一职业令其父不满等有着很大的关系，但客观地讲，实际上是新旧时代、新旧思想、新旧人生价值选择的矛盾冲突，在这个家庭和这对父子身上的投射和映现。
“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朱父的这般衣装形象，很大程度和意义上，何尝不是那个旧时代的缩影。其在家庭中的专制乃至暴躁，也都应当可以从这身“装束”中探求到原因。而朱自清的思想观念，则充溢着新文化的因子，至少在家庭内部和亲情关系上，内心应当是渴盼进步、开明和民主的改变的。因为，他已经是所在时代的新式知识分子了。然而，无论如何，父亲毕竟是父亲，又必须保持必要的尊敬和孝道。如此，就必然造成朱自清在父子亲情上的内心矛盾、纠结与挣扎。
正是这些矛盾与挣扎，让《背影》超越了普通的亲情叙事。《背影》的创作，可以说是以散文的、文学的方式，对父子亲情关系的成功的、美丽的救赎。也可以说，《背影》是朱自清写给父亲的一封温婉曲折的“家信”，字里行间既有对父亲的无声谅解和慨叹，也含蕴着他对传统父权的理性反思。关键是，他的父亲读懂了。朱自清通过《背影》，修复了一段充满创伤的父子关系，达成了渡尽劫波后沉淀出的理解与释然，最终化为温暖一代代国人的一方关于父子亲情的精神家园。
今天，现代化、城市化进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着当代中国。百年之前，社会巨变中的朱自清面临着父子亲情关系的矛盾纠结。今天，在新的历史浪潮中，包括家庭亲情在内的人的情感关系总体，也在发生着新的变迁。比如，随着经济不断发展，一些家庭对财产的关注升温，亲情在财产冲突中遭遇冲击。再如，由于处于各阶段教育形态的家庭都被裹挟到教育“内卷”里，父子、母子因学业等问题造成的矛盾冲突已屡见不鲜，几成一种现象级社会问题。那么，社会演进下的父子关系等亲情问题，如何处理和调谐好，就成为一道现实必答题。而我们的文学，又该在破解这个重要问题中，担当怎样的角色，起到怎样的作用，以什么样的形式和内容，介入、干预并推动问题的解决，都是需要每一位文学创作者思考并有所作为的。
我想，努力的方向和目标，至少应该有，描绘包括父子亲情在内的现代化、城市化中的亲情关系的挣扎与异化，展现这个进程中的亲情关系创伤，为当代社会提供反思维度。以文学方式、人文视角警醒人们，守望、捍卫现代化、城市化中的亲情关系，构建更具温度、更具效度的亲情联结的家庭生态和社会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