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斌（南京）
严格意义上而言，十二月初的南京，应该是冬天了。这是一个周日，我们几位诗友，依旧在寻找南京的秋天，寻找南京古银杏的秋天。
浦口古惠济寺有三棵1500年历史的银杏树，我们午后赶去时，车堵远停，步行绕了好久，才看到银杏树。寺庙前的广场上，游人如织、纷纷扰扰，帅哥靓女、扶老携幼，人群之众，堪比飘落的银杏树叶。三棵古银杏树中，“雷击复苏”的叶子已几乎落尽，“千年垂乳”和“撑天覆地”两棵大树，叶色明黄，纷纷洒洒，铺天盖地，如同秋冬离散的阳光。
我并不喜欢这三个过于直白的名字。远远的，饱经苦难的古木外形，并非常规伸展的模样，我将他们分别比作：一件斑驳的衣衫，枪炮之后依旧顶天的城墙，凝固在空气中的闪电。这三棵古银杏，如同南京城的背影，能代表这座城市过往飘零的辉煌；银杏树冠，有无数黑色的枝干，粗壮且豪放，伸向蓝色的天空，如同正在书写南京沧桑的历史。
下午三点，我们开车去南京最西边的星甸，那里的华严寺也有一棵古银杏，我们想看看其与古惠济寺的银杏树有何异同。
华严寺最初建于北宋年间，坐落在星甸镇东面的土丘之上。土丘曾出土夹砂红陶片等文物，为周文化历史遗存。华严寺很小，仅几间平房围成，寺门向西，四周树木森然，环境清幽，不像古惠济寺那么热闹，诗人们心境有所放松。
华严寺南有侧门，南门外便是那棵银杏树，远比周围的树木高大，枝干伸展如凤凰展翅，飘逸洒脱，像是一位古装美男。只是叶子大多已飘零，落满地面，一部分叶片保持着金黄的色泽，以及完整的扇形；另一部分叶片，被游人足迹踏成了厚厚一层碎金。
诗人们有些失望，吟诵几句，便围坐在银杏树东侧的长条木桌边，开始打牌。他们要依约等待姗姗来迟的诗人晓田，人到齐后，好去下一个目的地。
银杏树四周，横躺或竖立着一些怪石，怪石之外围有圆形水泥栏杆。树洞里还有信徒供奉的小佛像，游人可触摸到树干，倍感亲切，这一点比古惠济寺强。
“这棵古银杏生长了多少年？”诗人阿玮并没有刻意问我。“有两种说法，”趴在怪石上玩耍的一个小男孩主动搭腔回话，“第一批专家考证是500年，第二批专家考证是1500年，后来平均了一下算是1000年。”“这树木的年龄也能平均？”我有些奇怪地笑道，“阿玮你与男孩平均一下，就是两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在对话……”我无法查验男孩所言真伪，但确实看到寺院墙壁上的介绍纸板所写为“1500年银杏”，网上也查到有“500年”的说法。
小男孩热心地带我们去看银杏树根南侧的树洞：洞中有风吹出，阵阵清凉，像是大树在呼吸。这呼吸均匀且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年纪已数百上千的老者。
同行的诗人雷默先前说过：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成佛，后世寺庙多种有菩提树；佛教传至中国，因气候原因，中国的僧人们种菩提树很难成活，于是改种可长久存活的银杏，如今中国的许多名刹古寺都有银杏树。
华严寺初建于北宋，如此推测，这棵古银杏极有可能是千年古木！阿玮查到较权威网站上“树龄约1000年”的说法，验证了雷默的论断。进一步大胆猜测：华严寺距古惠济寺10公里不到，华严寺这棵银杏，极有可能是惠济寺那三棵银杏500岁时的一颗种子……
诗人打牌之处向东，是两个由巨大水泥管改造成的咖啡馆。我和阿玮登上咖啡馆屋顶的平台，认真拍了一张诗人们打牌的照片。照片之中：端坐的诗人，西向两人，东向四人，四人打牌，二人观战；夕阳从远处照来，透过银杏树繁杂的枝干，斑驳之光照耀着四人的背影，也照耀着两人的面容，参与牌局之人倍感温暖，神情也更生动。拍照之后，一片金黄的叶子，大抵是银杏树上最后一片叶子，缓缓地落至零乱的纸牌之间，似是要干预桌面上的战争。
诗人晓田尚未来到，她曾经在诗中写道：大树是有眼睛的，但没有嘴巴，所以大树有委屈，会流泪，但不会说话……假如华严寺这棵银杏树有眼睛，它看到的应是四位诗人瞬间的背影，而我和阿玮看到并拍到的，是老龚他们两人瞬间的背影，连同古银杏的背影，500年或1000年的背影，以及夕阳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