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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江苏经济报

听 雨

日期: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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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吴韵汉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卢耀东(宿迁)

秋雨淅淅沥沥,像是从远古飘来的梵音,轻轻叩打着窗棂。我独坐窗前,看雨丝在玻璃上蜿蜒流淌,仿佛时光的泪痕。窗外,梧桐叶在雨中翻飞,像极了那些无法安放的记忆。雨雾迷蒙中,这个世界忽然变得如此安静,只剩下雨声在耳畔低语,将我的思绪带回那些被雨水浸透的岁月。

记忆最深处,是那个滂沱的雨季。那年我十六岁,正值青春叛逆的年纪,却在那场雨中突然长大。小村被提前降临的黑暗完全吞噬,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唯有我家堂屋里那盏昏黄的灯泡,还在倔强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灯光透过窗纸,在院子的水洼里投下斑驳的影子,随即又被倾泻的雨幕打得粉碎。

闪电像一条条银蛇,疯狂地撕扯着夜幕。每一声惊雷炸响,奶奶就会发出长长的叹息。母亲坐在门槛上,目光死死盯着村口的方向,手中的针线活已停下多时。我和弟弟挤在窗边,看着外面如瀑布般倾泻的雨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

“要是中午不让她去就好了……”母亲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是啊,要是中午不去就好了。可人生哪有那么多“要是”。记得中午时分,天空只是飘着细密的雨丝,妹妹还笑着说:“这正是虾儿返潮的好时候,我去多捕些,给哥哥们凑够这个月的零花钱。”她利索地穿上雨衣,戴上斗笠,那双明亮的眼睛在雨幕中格外清澈。

妹妹比我小七岁,在我们兄妹三人中排行最小。当年,在我考上县里的高中、弟弟考上师范学校时,这个本不富裕的家顿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就在父母愁眉不展时,刚上初一的妹妹主动提出了退学。

“我成绩本来就不如哥哥们好,”她故作轻松地说,“再说,我也不是读书的料,将来好好学门手艺。”

可我知道,这不是实话。妹妹的书桌上,至今还整齐地摆放着她的课本,每一本的边角都被摩挲得发白。她曾经不止一次跟我说过,想考上北京的大学,想去看看课本里描述的天安门。退学的前一晚,我听见她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推门进去时,看见她把头深深埋在被子里,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

可第二天天不亮,她就起床生火做饭,脸上挂着比朝阳还要灿烂的笑容。从那以后,她就像个真正的农家女,跟着父母下地干活,洗衣做饭,捕鱼捉虾。她学得很快,不到半年,就已经是村里数得上的巧手了。

我家紧邻成子湖,捕虾是重要的生计来源。妹妹很快就掌握了虾的习性,知道什么季节虾最肥美,什么天气虾会返潮。捕到虾,她都会把卖虾的钱分成三份,一份给家里,两份悄悄塞给我和弟弟。每次我要推辞,她总会板起小脸:“哥哥们念书辛苦,要多吃点好的。”

雨越下越大,屋顶开始漏雨。弟弟赶紧拿来盆接水,水滴落在盆里发出“叮咚”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暴雨伴奏。奶奶终于忍不住埋怨起来:“这么大的雨,就不该让孩子出去……”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那里的雨幕已经密得看不清对面的房屋了。

爸爸在抱怨声中,披着雨衣冲了出去,他说要去湖边找妹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开始后悔,后悔没有拦住妹妹,后悔曾经心安理得地花着她给的钱,后悔没有早点长大替这个家分担。

就在我们难熬的等待中,雨幕中突然传来爸爸的声音:“华子回来啦!”接着,爸爸带着一个“雨人”冲进了屋子。是妹妹!她浑身湿透,雨衣上还在不断滴水,斗笠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头发紧紧贴在脸上。她的嘴唇冻得发紫,身体不停地颤抖,可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鱼篓。

“今天的虾……特别多……”她牙齿打着战,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够哥哥们这个月的花销了。”

我接过鱼篓,里面满满的都是青虾,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那一刻,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混合着妹妹身上的雨水,咸涩得让人心碎。

雨水无法打湿记忆,反而让往事更加清晰。思绪在雨声中漫溯,又回到了那一年的麦收季节。

那是个多雨的夏天,老天爷似乎格外吝啬阳光。好不容易等到雨停,母亲就急忙下地收麦。因为连日的阴雨,麦地已经烂成了泥潭。家里唯一的一双雨靴给了我,母亲只好赤脚下地。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母亲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行走,麦茬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不断刺扎着她的脚底。她的脚趾头被刺破了,每走一步,泥泞中就会泛起一丝殷红。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埋头挥舞着镰刀,金黄的麦穗在她手中顺从地倒下。

“妈,你的脚……”我忍不住开口。

“不碍事,”母亲头也不抬,“麦子再不收就要发芽了。”

她就这样赤着脚,一刀一刀地收完了十几亩麦子。由于地太烂,板车进不来,母亲就把麦子扎成捆,用瘦弱的肩膀往外背。一捆麦子有几十斤重,母亲的身躯在重压下微微佝偻,可她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晚上回到家,母亲才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椅子上连连呻吟。我打来热水给她泡脚,这才看见她的脚底已经血肉模糊,大大小小的伤口像一张张哭泣的嘴。我小心翼翼地帮她清理,她却笑着说:“没事,马上结痂就好了。”

母亲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不识字,却比谁都明白知识的重要性。为了供我们读书,她省吃俭用到近乎苛刻的程度。一件褪了色的的确良衬衫,她穿了整整八年;每天的饭菜,总是好点的紧我们吃;有一次发高烧到三十九摄氏度,她也舍不得买药,只是不停地喝开水,说“出汗就好了”。

最让我痛心的是那年脱麦时发生的事。由于连续多日的劳累,母亲的身体已经极度虚弱。在给脱粒机喂麦捆时,她突然眼前一黑,右手指不慎被机器卷了进去。等我们听到惨叫声冲过去时,母亲的食指已经不见了,鲜血染红了金黄的麦粒。

从那以后,母亲变得有些自卑。每次来学校给我们送钱粮,她总是站在校门外,托门卫把我们叫出来。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不进去,她低着头,用那只缺了食指的手整理着衣角,轻声说:“妈这个样子,怕给你们丢脸。”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我想告诉她,在我心里,她是最伟大的母亲;我想告诉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比世界上任何一双手都美丽;我想告诉她,她是我们的骄傲,永远都是。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化作滚烫的泪水,在心里默默流淌。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只是势头渐渐弱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雨丝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曲折的痕迹,像是岁月的掌纹。

是啊,听雨。这些年来,我听过了江南的杏花春雨,听过了巴山的夜雨涨秋池,听过了都市高楼的骤雨初歇,可最让我魂牵梦萦的,还是故乡的雨声。在那雨声里,有妹妹踏雨归来的脚步声,有母亲在麦地里挥镰的唰唰声,有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等雨停的呼吸声。

雨是时间的使者,它带来些什么,也带走些什么。它带走了青丝,留下了白发;带走了稚嫩,留下了沧桑;带走了泪水,留下了微笑。在无数个这样的雨天里,我静静地坐着,听雨声敲打时光的门扉,听往事在雨中苏醒、生长、开花。

听雨,最听不到的就是雨。因为当你真正听懂雨声时,你听见的已不再是雨,而是生命的吟唱,是岁月的回响,是那些深藏在心底、永不褪色的爱与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