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晓明(江都)
大诗人洛夫曾有这样一说,坚持与不断地蜕变,是天才的征兆——这无疑是醒世的智者之言。当然,将洛夫的醒世之言引于冰岛的这篇评论,并非说冰岛就是这样的天才,而是说诗龄已四十余载的冰岛,正是向着这个方向努力并取得了令人刮目的成绩的一位诗人。他的组诗《没有一个词,被咬住》,作为他的强有力的近作,显然诗风更趋自信了,语言更趋成熟了,诗意更趋深邃了,不由令人对这位优秀的扬州诗人充满了更大的期待。
组诗《没有一个词,被咬住》,发表于《上海诗人》2025年8月号的“特别推荐”栏目。能够获得“特别推荐”,自有它的特别出彩之处。首先,我们来看这组诗的建筑形式,一般的组诗,往往有着一个统一的背景,如杜甫的《秋兴》(八首),或围绕着一个中心意象展开,如李白的《横江词》(六首)。而冰岛的《没有一个词,被咬住》中的六首诗,其组构却别具心机,就如同生命的一次分裂,向着人生的各个方面的探寻。
组诗的第一首是《读诗》,之所以放在第一首,表明诗人将诗歌置于自己生命的核心位置,是人生的首要之义。这首诗以敏锐的感官捕捉和深刻的哲学思考,完成了对“读诗”这一行为的双重解构——既是对诗歌文本的解读,也是对创作本质的探询。诗中的两个意象,“羊腿的形骸”与“笨拙的手指”构成醒目的互文,暗示了创作过程的艰辛。羊腿作为食物象征生存需求,而手指作为创作工具,二者在“一把刀”上的对峙,揭示了艺术创作中物质与精神的永恒矛盾。
诵读者牙齿脱落
没有一个词,被咬住
结尾的这两句,显然是全诗的核心,堪称神来之笔。牙齿作为语言器官的退化,暗示传统表达方式的失效;而“咬住”一词的双关性——既指物理咬合,又指语言掌控,揭示出在当代语境中,诗歌语言遭遇的困境与突围的可能。这种对语言本身的反思,使诗歌超越具体意象,进入元诗歌的层面。
组诗的第二首《恋雪》,将生命的触须伸向大自然——人类赖以生存的基础。这是一首出色的现代抒情诗,通过自然意象与情感的交织,表达了诗人对雪、对生命、对时光的深刻感悟。“岩浆隆起的山,又被岩浆熄灭”:以岩浆的涌动与熄灭,象征时间的流逝与生命的轮回。“轻轨一路狂奔,从古都金陵抵达小城真州”:轻轨的狂奔象征着现代生活的快节奏,而古都金陵与小城真州的对比,则展现了城市与乡村、传统与现代的碰撞。小城真州,是诗人长期生活的地方,诗人在这里工作,读书,写诗,度过世俗而又诗意的人生,并体味着“雪”的双重性——寒与热:我们都有这样的经验,初时握在手心的雪是寒冷的,然而,只要你坚持一会儿,这手心又慢慢感到升起了一缕炉焰……
峰顶的雪莲成为四季的
火焰。燃烧,是无边无际的
海水
这三行诗,可谓“雪”的两重性内涵的进一步演绎。雪莲,本生长在雪线之上,一种寒冷高洁的符号,但在“滚烫”的语言中,可以成为一种燃烧的火焰;海水,本是一种可以熄灭燃烧的液体,但在诗的语言中,也加入了燃烧的行列——其实,正是这种写作中的矛盾和冲突,才构成了诗人写作的驱动之力。诗人最终以“南山的积雪”,表明了自己对一种终极的纯粹与宁静的追求。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南山”显然来自陶渊明,但诗人又给它披上了一层现代的“雪”,以及一种复杂的寒意,使这座“南山”在新的语境下令人一再深思存在的意义。
爱情,无疑是人类情感世界最为热烈、纯真的领域,是人生的重要组成部分。组诗的第三首《蝴蝶在花间》,即是一首纯粹、至美的爱情诗,全诗以蝴蝶为线索,层层递进,在自然之美的描绘中,融入了对“妹妹”的思念与对过往时光的追忆。
老宅前疯长的小草
和我一样,总是踮起脚尖
这两句诗所呈现的象征性场景,显示了人类的生命正是因为有了爱情,才具有了一种蓬勃旺盛的力量,并为爱情的永恒所引导,不断地上升。
至于历史,则是人类的一种宿命:我们既想承继过去的历史,又想挣脱过去的历史;既欲开拓新的历史,又唯恐与过去的历史断裂——在这样一种矛盾的张力中,诗人走入了组诗中的《河下古镇》。“岁末,羽绒服抵御不了寒冷”:以“岁末”与“寒冷”为背景,营造出一种冬日的氛围,暗示了时间的流逝与岁月的沧桑。继而,诗人又以“探幽的细步”与“条石、石板街”为意象,展现了古镇的古老与宁静。
邂逅唐代诗人赵嘏
明代吴承恩老先生,在文楼
沏茶,听韩世忠、梁红玉
说抗金的惨烈
《河下古镇》的第二段,是这首诗的亮点,并以此点亮了古镇的灵魂。它表明了诗人这样的认同,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唯有文化是不朽的——一个地方只要文化存在,在历史的长河中,就有着不断复兴的可能。
水洗的阳光
从檐口的指缝落下
时间泛白,瘦成了小溪
我人生的履历
有大段大段的空白
无从落笔
——《留白》
将《留白》一诗作为组诗的最后一首,显然是作者的精心安排,从而将组诗的生命向着人生的多个方位舒展、探索,最终汇入一种流逝的时间,一种哲学的境界。“水洗的阳光/从檐口的指缝落下”,不仅赋予了阳光以清澈、湿润的质感,更暗示了时光的流逝如同水流,能涤净和冲淡一切。随之的“时间泛白,瘦成了小溪”,是上两行诗境的自然延伸,“泛白”既可能是阳光在视觉上的效果,更隐喻了记忆在时间长河中的褪色与模糊,从而从容地将诗境引向下半部分的“空白”。诗的下半部分,对“空白”进一步作了某种探索:“我人生的履历/有大段大段的空白/无从落笔”,这“空白”,在某种意义上,指向那些未被记录的时光、无法言说的经历或是精神世界的某些沉寂阶段。
在美学中,“空白”从来不是完全的虚无,而是充满张力的存在,它为想象和反思提供了广阔的空间。诗人坦然接受了这份“空白”,这或许比任何书写都更接近生命的本真状态,从而使《没有一个词,被咬住》这组关于生命与人生的诗歌,最终得到了一种美学与哲学上的升华。
作者简介:庄晓明,号东乡,诗人,评论家,寓言小说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有诗文集12部。作品入选多种选集。曾获第二届紫金山文学奖,中国地域诗歌奖批评奖,第六届中国长诗奖。现居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