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勤 (扬州)
当喷泉的水珠从周身晾干;当麻雀从稻草人虚张声势中逃散;当彩蝶收敛翅膀停驻于瓦片——在溧水诗人毛文文的组诗《彩蝶停在瓦片上》(原载《作家天地》2025年第8期)的诗行间,我们见证了一场精神的三重逾越:从迷幻的喧嚣中出离(《音乐喷泉》),穿过被揭穿的幻象(《逃遁》),最终抵达本质的寂静(《上》)。这组诗以三个递进的乐章,以沉静的观察与精准的意象,完成了对现代人精神处境的深刻描摹与超越之路的诗意构建。
诗歌开篇即将我们置于一个充满现代性的场景之中。音乐喷泉作为科技与艺术结合的产物,其“有意脱离尘埃”的姿态暗示了现代人对超越平庸生活的渴望。然而这种超越却是被程序设定的——“变频器用多变的心速/测算广场、公园、大酒店”,精准地揭示了当代娱乐工业的本质:一切看似自由曼妙的情感体验,实则都经过精密计算。
水柱“抱着一粒粒思想的结晶”却只能在预设的轨道上起舞,恰如现代人在信息洪流中的处境:看似拥有无数思想碎片,实则被无形的信号所牵引。诗人“触摸到喷泉湿透的全身/从一曲又一曲中,晾干回来”的体验,正是现代人在过度刺激后寻求精神自愈的生动写照。这种“湿透”后的“晾干”,构成了精神逾越的起点——在彻底沉浸之后,方能清醒地抽离。
如果说《音乐喷泉》揭示了被程序化的美好,那么《逃遁》则揭示了权力运作得更为原始的形态。稻草人这一意象极具张力,她与麻雀的对抗,构成了一幅微观的社会图景。那些“用吱吱喳喳声填补空胃的麻雀”,象征着在生存压力下不断试探边界的小人物;而稻草人“头大脖子粗”的夸张姿态,则是所有虚张声势的权威的缩影。这场对峙的转折点在于那阵“强悍的秋风”,它既是自然的风,也是照见真相的风,它的到来具有启示意义——这阵“秋风”让我们看清,许多令我们恐惧的庞然大物,不过是风中的空壳。当稻草人在风中“暴露出人的面目”,权力的假面被揭穿,弱者得以看穿强者的本质而“逃遁”。这种逃遁不是懦弱,而是一种精神的觉醒,是对虚假权威的最终蔑视。
经历了水的困局与风的寓言,组诗在《上》中抵达了精神的更高境界。彩蝶“从花蕊中开完”,主动“撤离容易凋零的赞美”,飞向寂静的瓦片,这一飞行轨迹勾勒出灵魂的成熟之路,它标志着一种精神的断奶,是从他者认可转向自我确认的关键一步。而瓦片“多像合拢的翅膀”的意象尤为精妙。瓦片在此成为全组诗最富哲思的意象——它朴素、沉默、坚实,代表着一种褪去浮华后的本真存在。此时的收敛,恰是最大的丰富;表面的静止,内含最深的凝视。当“夜色漫过来”,春天“已认不出它的蝶翼”,意味着它已超越季节性的、被定义的美丽,完成了最终的精神逾越:从外在的认同走向内在的充盈,从缤纷的抒情回归本质的寂静。
纵观《彩蝶停在瓦片上》这组诗,它不是简单的三首诗并列,而是一场层层深入、彼此呼应的精神之旅,通过水、风、蝶三个核心意象的转换,探讨了在现代社会中个体如何保持自我、最终寻得精神归宿的永恒命题。它没有提供一种非此即彼的简单答案,而是呈现了一个螺旋上升的探索过程,在严谨的结构中,完成了一场从现代喧嚣到回归寂静的精神逾越。它像一面镜子,让我们看清自己的处境;同时也提供了一条线索,指引我们寻找内心的安宁。那只停在瓦片上的彩蝶告诉我们:真正的精神自由,不在于征服多少风景,而在于找到那片属于自己的瓦片;生命的价值,不在于被多少人看见,而在于能否在寂静中与自己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