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勤（仪征）
那一年的正月，被病痛折磨了几个月的父亲，像一棵沉默的老树，在风雪中悄然倒下，留给我们兄妹仨一个空落落的家，和一个空落落的母亲。
父亲走了，母亲仿佛一夜间就老了。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父亲生前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对着窗户外面发呆，孤单的身影落在暮色里，是那么苍凉，看着让人心酸。母亲的眼睛一直不好，那段时间，更是整天水汪汪的，模糊不清，看我们的眼神都是恍惚的。
母亲这种状态，让我们很不放心，兄妹仨商议要接她去城里住，方便照顾。但她不肯，执拗地摇头。我们都明白，她是舍不得。这老屋的每一寸空气里，都还浮着父亲的气息；每一样物件上，都还有父亲留下的痕迹。她守在这里，便觉得父亲还没走远。
拗不过母亲，只好暂时由着她，隔三岔五地回去看看，给她买点儿吃的用的，带点儿眼药水，陪她说说话，并叮嘱邻居婶子多来串串门。
转眼就到了那年下半年，当我们又一次回去的时候，发现母亲的眼疾越发严重了，生活也没规律。这次由不得母亲了，我们态度强硬地将她带离了居住大半辈子的村庄，留下那座满是沧桑的老屋。
母亲刚到城里的时候，很不习惯，茫然不知所措。我们做儿女的，这时候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地用新的生活去填满她心里的空。我们带她跑最好的医院，看最有名的眼科医生；她住在哥哥家，哥哥嫂子一下班就陪她讲话、带她散步；我们也常去看她，孙子外孙女绕在她膝前，“奶奶、外婆”地叫个不停……逐渐地，母亲恢复了生气，脸上有了笑容。更让人高兴的是，在持续的治疗下，她的眼疾慢慢好转，看东西比以前清楚多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母亲渐渐适应了城里的生活。但是，我们知道，母亲心里始终有个结。每次我们去看她，她跟我们聊天，聊着聊着，话头总会像识途的老马，不知不觉便溜回那遥远的村庄。她会回忆起父亲在世时的趣事，会说起村庄里的许多旧事。最后，这些话会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人啊，不管走到哪儿，临了，总是要叶落归根的。”
“叶落归根”，这四个字从母亲嘴里说出来，轻轻的，却像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在我们做儿女的心上。我们知道，老家是她心底最深处的念想，“叶落归根”是她最大的心愿。
可老家的那座老屋，年久失修，屋顶漏雨，墙身开裂，已经不能住人了。哥哥是家中长子，母亲的心结，自然也成了他的心结。他何尝不想立刻把老屋修好，圆了母亲的心愿呢？但那些年，他的孩子尚在读书，夫妻俩的工作也很忙，生活的担子两头沉，修缮老屋这般浩大的工程，无论从精力还是财力上，都成了一桩遥不可及的奢望。就这样，母亲的心愿，便在岁月的尘埃里，一拖再拖，成了我们心头一份沉甸甸的愧疚。
这一拖，就是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变化太大了。哥哥的孩子长大成家了，嫂子也退休了，家里负担轻了，时间多了，还有农村生活环境显著改善、生活便利性大幅提升……好像所有的条件，都在这一刻成熟了。
今年春天，哥哥终于下定了决心，要翻建老屋。这件事，成了哥哥家里的头等大事。他和嫂子花了足足半年的时间和精力，回老家张罗。办准建手续、请工匠、买材料、监督工程，事事亲力亲为，他要把老屋彻底翻新，让它变得坚固、舒适，让母亲安享晚年。
哥哥特意把朝向最好、阳光最充足的东屋留给了母亲，并在母亲的卧室里面，单独给她修了一个卫生间。这样，母亲晚上起夜，既安全又方便。这个细节，让母亲特别欣慰。
老屋修缮一新，白墙灰瓦，窗明几净，既保留了老屋原来的样貌，又增添了现代化设施的便利。
选了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我们陪着86岁的母亲，踏上了回家的路。当车停在崭新的老屋门前时，左邻右舍的婶子大妈们闻讯赶来，把院子挤得热热闹闹的。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拉着母亲的手，有说不完的话。母亲被老姐妹们簇拥在中间，脸上笑开了花，嘴里不停地和大家打着招呼。看着幸福快乐的母亲，看着这座承载了我们无数童年记忆，也曾一度破败的老屋如今焕发新生，我的眼眶湿润了。
漂泊了二十年的“落叶”，终于安安稳稳地落回了它魂牵梦绕的树根旁。这座崭新的老屋，将继续守护着母亲的晚年，陪伴她度过每一个充满阳光、安宁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