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一（南京）
等待着回收
熟悉的，珍视的，从废纸篓的底部开始
等待着回收，早于翻找。人的思念总是
沁满杏仁的苦味，突袭之后的绵延
远处倒塌的骨牌，施加于他者的怜悯
斜躺着入木三分的轨迹，印在另一页
感同身受，以假乱真，从未前往的狭缝
也能流淌出诗的文字，谁又能称之为
虚情假意？裸露所经受的风雨侵蚀，不足道
一旦纳入合适的盒中，蜷曲，粉碎，飘散
这样的收回是否能被接受，若不存在赐予
怀揣着自豪与自私的口袋，一层一层地挤压
瘪瘪的，已经装不下四处发放的复制品
“只是无言以对吗？也是束手无措吗？”
挣扎也要质问，那空无一物的参破与坦然
在前路坍塌处止步，用背影指引连环的把戏
比寒冷以及恐惧，还要早早到来的——收回
深藏的角落
多年荒废的屋子，作为其一部分的
角落当然也被遗忘，废弃的未必是无意义
只是没来得及一一回应。已经衰败到
清理残渣的生物也一并逃逸，连轻盈的灰尘
也变得服帖。那些杂乱的物什在主人离去后
方才重见天日，但早已失掉存在的价值
稳固的角落，随着堆积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突破方方正正的框架，作为天空的一角
舒展开没有交错的射线。甚至连深埋都显得
如此温馨，用孩童般的躲藏证明了
被使用的可能，这里是用固执包裹住
脆弱的地带。破损的画像、钢笔套以及
小小的襁褓，旁观者无法分担离去者的
关于欢笑和幸福的沉重。如同风卷残云
将角落搬空，暴露出早已空荡荡的事实
火炉里掏出的余灰，从安详的床扫下来
多么轻易，将有形化为了无形，将悲伤
精细拆分，穿插在漫长岁月里的每个角落
等待下一个旁观者，以并不轻易的方式
摆脱，用傲慢而不经意的抚慰和安心
将痕迹一道抹除。那么多的角落深藏
人类的传递竟贫乏到这般地步，在找不到交点的
循序渐进的旅程中，找寻私人的解决办法
赶不走的房客
他本不在那里，直到我抬眼看到了他
无力将之移开，也无法装聋作哑
他冷冰冰站立在，头顶的天花板上
我不想被审视，哪怕我来时赤身裸体
并非所有恐惧都有的放矢，诞生于人类
自以为可以摆平一切的自大，无所敬畏
换来的，是没有解法的究极难题
仍可以前进或退缩，没有失掉怜悯和悲哭
但却多了一个贴心的鞭策者，不时刺痛我
深深担忧着，某一日的坠落或破门而入
甚至将他想象成邪恶的，便可对抗的存在
但他的眼眸如此坚定，他的姿态如此体面
无法宣泄愤懑，生怕遭他耻笑（他不会）
惶恐之下却深感庆幸，尚有时间去思考
无所谓握手言和，也没有将心比心
只是习惯了一个古怪却赶不走的房客
湖底的图书馆
洪泽湖底下有一座图书馆
有人分明看见，我也看见
——古泗州城沉没的典藏书库
门头镌刻大明书商的徽记
水纹卷帙间依稀看见彼特拉克的诗与管仲鲍叔牙的故事
鱼群衔着南图孤本穿梭，它们是借阅者
龙虾是管理员，举钳整理水草编目的书架
偶有南京大学的潜水者怀疑传说
携苏州大学手抄笺注前来印证历史
它们以鳌尖轻揭沉积的淤泥
那些被湖蚌含藏六百年的插图
淮河的漕船正穿过石堤桥洞
而大湖西岸的泗洪社火影子摇晃
洪泽人用菱角与荷花供奉溺水的文字
所有湮灭的历史在静水中持续涨潮
如临淮的旋涡张开苏东坡的瞳孔
个人简介：梁一，1999年生，南京市人，现居南京市。南京大学研究生毕业，南京市作协会员。作品见于《扬子江诗刊》《星星》《厦门文学》《作家天地》等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