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辉生（南京）
九月初，我刚送女儿去学校读研没几天。一天中午，我正在单位食堂就餐，突然接到父亲的电话，电话那头，他的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仨儿，你侄子也考上研究生了！咱家又多了个研究生！”我仿佛能看见他激动的模样。
说起来，侄子能考上研究生，着实不容易。我刚接通电话时，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怎么可能？会不会是父亲弄错了？要知道，侄子已三十多岁，曾在部队服役五年，退役后参加工作也已有好些年，怎么会突然考上研究生呢？ 怕事情有出入，挂了父亲的电话，我立刻拨通了侄子的号码。跟他一聊才知道，为了提升学历、精进业务，这些年他一直悄悄自学，去年报名参加了研究生考试。之所以等到入学后才告诉家人，一来是起初自己没什么把握，怕让大家空欢喜；二来是真考上后，那股兴奋劲反倒慢慢淡了。他大概觉得，如今社会考上研究生不算稀罕事。可他不知道，在爷爷奶奶眼里，这却是天大的喜事。
我父母是地道的农村老人，一辈子跟黄土打交道，春种秋收，面朝黄土背朝天，最清楚没文化的苦。日子虽清苦，但他们却从不羡慕别人家的好日子，唯独羡慕人家的小辈能考上大学、成为有出息的人。过去几十年里，这样的场景，父母只能在邻居家看到，每年暑假，总有人家的孩子考上大学，村里鞭炮声此起彼伏，主人家摆上几桌酒，请来亲戚邻里热闹一场。每当这时，父母总会忍不住羡慕：“你看人家孩子咋学的？咱家孩子哪怕有一个能考上，也就知足了。”
这份期盼，像一粒种子，在岁月里默默扎根生长。从我们兄妹几个上学时起，父母就省吃俭用供我们读书，哪怕家里再难，也从不让我们辍学。1997年，我在部队如愿考上军校，总算圆了父母盼了多年的心愿。接到录取通知那天，父亲高兴地在村里走了一圈又一圈，见人就笑着说：“我家老三考上军校了！”那年寒假我回家，父母还特意把亲戚邻里都请到家里热闹了一番，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们笑得那么开怀，仿佛这辈子的辛苦，都在那一刻有了回报。
后来，几个侄子侄女陆续到了上学的年纪，全都没能如愿考上大学。父母心中的期盼，又渐渐沉了下去。每当看到左邻右舍的孩子考上大学，父母总会备上一份薄礼，语气里满是真诚的祝贺，可转身回到家，两人又会莫名地失落，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却说不清缺了些什么。
转机是从2019年开始的。先是外甥考上了外地的一所本科院校，那时我在部队工作忙，外甥入学时没能赶回去参加他的入学宴，但在电话里，父母非常高兴，父亲跟我说：“虽说只是外甥考上了，可这是咱家里第三代第一个大学生，意义不一样啊！”紧接着第二年，我家姑娘也考上了大学。本想回老家好好庆祝一番，让两位老人高兴高兴，可那年刚好碰上特殊情况，终究没能回去。即便如此，父母还是按捺不住开心，父亲在电话里念叨：“不管男孩女孩，能考上大学，就是有出息的好孩子。”
这些年，村里考上研究生的人越来越多，父母的期盼也在悄悄改变， 他们开始盼着：“咱家里啥时候也能出个研究生啊？”第一个帮他们实现这个愿望的，还是上进心极强的外甥。去年，他不负众望考上了心仪的研究生，可把父母乐坏了。过年回家时，母亲跟我说：“你外甥考上研究生，俺们脸上也有光！不过要是你女儿也能考上研究生，那就真的是喜上加喜呢。”
今年更是喜事连连，女儿在考研路上一举上岸。听到这个消息，父亲执意要我们回一趟老家，还特意准备了几桌菜，把族里70岁以上的老人都请到家来聚聚、拉拉家常。老人们围坐在桌前，听父亲眉飞色舞地讲着孩子们的成绩；母亲则不停地给老人们夹菜，热情又周到。老人们也跟着开心，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老两口这辈子不容易，总算盼到这一天了！”“这可是咱家里‘书香门第’的开头啊！”父亲听得眼睛都亮了，浑浊的眸子里闪着泪光，举起杯子说：“谢谢大伙儿！俺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羡慕有文化的人。从当年儿子考上军校，到现在孙辈们一个个考上大学、研究生，俺盼了大半辈子，总算盼到了！以前看人家请客放鞭炮，俺心里羡慕；现在俺也能请大家伙儿热闹热闹，再也不用羡慕别人了！”说完，他把杯里的饮料一饮而尽，母亲在一旁轻轻拍着他的背，眼里全是满足。
夕阳西下，屋里的欢声笑语渐渐散去。父母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晚风吹起他们鬓角的白发，脸上却还带着未褪的笑意。我忽然读懂了：父母羡慕的，并非鞭炮的喧闹、酒席的热闹，而是知识带给后辈的希望，是家族里终于盼来“读书人”的那份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