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喜(扬州)
人类走出了原始蒙昧状态,就告别了神话思维,不再创造神话了。这是我曾经一度所持的看法,或许还有一些人也持有同样的观点。然而,在阅读了一些诗人的诗作之后,我的这一看法受到了挑战,特别是在阅读了著名诗人李自国的《乌鸦的围墙》(黄河出版传媒集团、宁夏人民出版社2024年12月版)、《行走的森林》(四川文艺出版社2017年4月版)、《2018—2019:我的灵魂书》(黄河出版传媒集团、宁夏人民出版社2019年12月版)和《富顺,和它醒着的鱼》(黄河出版传媒集团、宁夏人民出版社2023年4月版)等诗集后,觉得诗人不仅仍然保持神话思维,而且还在通过创作,以诗歌的形态向我们奉献出现代的神话。
远古的神话基本上都是以散文的形式呈现在我们面前的,而且其核心是叙述神话故事,将英雄与神的种种超自然的壮举和丰功伟绩叙述出来,让人们从这些故事中获得启示,进而看到人类的初始历史和未来的曙光。尽管远古神话的文本形态是散文形式的,但是其内核应该是诗性的。所以,所有的神话从本质上讲都是诗,况且还有不少神话是以叙事诗的形式出现的。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与进步,远古时代的那种神话渐渐消失了,只是在少数偏僻落后的地区仍然存在。但是,这只是表面现象,而神话思维却为一些比较敏感的诗人所继承和发挥。
远古的神话思维是比较复杂的,既有对于种种自然现象无法把握的情况下的想象式的探索,又有原始宗教中对于天地自然敬畏的影响,还有对于艺术的混沌性把握,同时还存在着万物有灵的儿童心理的表现。其实,无论是什么样的神话,都是人的主体性的延伸,既反映了人类共同的内心渴求,又表现出人与环境的冲突所产生的迷茫与困惑。现代一些诗人或者由于广泛深入的阅读,或者受其所处的文化环境的深刻影响,或者在长期的创作实践中的自我感悟,超越了现实生活经验的困扰,摆脱了日常事象的纠缠,进而将自己的诗歌创作推进到神话世界,于是创作出超验性诗歌作品。《白渔,潜游万里云天的海》就是一篇现代神话。诗中所写的白渔是一位现代诗人,他出生于四川的富顺,与李自国是老乡,从富顺走了出去,来到了大西北的青海,历任地质技术员、文学编辑、专业作家,青海省作家协会秘书长、副主席、荣誉主席,省政协常委等职。坦率地讲,白渔虽为诗人,但在现代社会里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然而在李自国的心中,他又是一个不平凡的诗人,于是,李自国调动起他的神话思维,根据白渔笔名的特征结合他的人生,进而酝酿出一个神话,令人耳目一新。富顺出生的诗人白渔在李自国的诗中已经化身为一条“云游一千多公里”的鱼,而且还游进黄河与长江的源头。因而,这条游荡在李自国诗中的鱼已经不再是一条普通的鱼,而是一条富有文化使命的鱼,一条散发出宗教色彩的鱼,一条具有形而上意味的鱼,也是一条诗性的鱼,从而创造了一个极其迷人的神话空间。
《小雪》所创造的神话虽然没有《白渔,潜游万里云天的海》那么浪漫,还带有几分感伤,但是也向我们呈现出具有苦涩味的神话。诗中的小雪既是冬天的一个季节或者一种天气,又是贫困落后乡村的一个姑娘。李自国将这二者并置,从而赋予了抒情主人公“表妹”的清纯和美丽。冬天天空所下的六角形花瓣的雪花是美丽的,然而又和贫困的生活联系起来,在这样的环境中,出身卑微的“表妹”的善良让她成为一尊美丽的女神。再看《下凡尘》,单从诗题来看,就有浓郁的神话色彩,叙述的似乎是神仙降临凡俗世界,不过,这只是诗的外壳,从第一节来看,显然让我们看到了诗的诞生。而诗歌则让人超凡脱俗。诗中的“酒”显然是诗的化身,它让人“抵达仙境”,而且“神魂四处漫游”。这首诗的叙事性确实比较淡薄,但是神话的意味还是非常明显的。《乌鸦》中的乌鸦以独特形态将自己写进了中国画。尽管诗人以乌鸦来隐喻自己,但是其神话性还是比较突出的。《行走的森林》中的《众树之神》从一个普通的护林老人身上挖掘出神话因子,从而赋予其神性。
远古神话确实都具有很强的叙事性,基本上是以故事的形式呈现在读者(听众)面前,其中一些形成了雄伟壮阔的史诗,这就可能使我们形成一种思维定式,以为神话就一定要叙述故事,而且不少故事还很复杂。其实,神话可以以故事的形态呈现,也可以以场景、意境乃至语言的方式予以表现。唐代著名诗歌《春江花月夜》虽然没有叙述什么完整的故事,也不以曲折的情节取胜,但诗作所营造的那种深远的意境应该就是一种神话。贾岛的“僧敲月下门”的场景让人觉得如入仙境,神话色彩也很浓。在读到《森林人》时,树木的眼睛直逼人的灵魂。这一“特写镜头”就将人带到了神话之中。诗中的“我”深爱森林,并且超越了通常的个体的人,是所有热爱森林者的共称,从而为诗作注入了神性。对于《中秋之月》,单从诗题来看,并无新意,自古至今,这一类的诗写得太多了,然而李自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就是要从人们非常熟知的中秋节的明月中挖掘出新的东西。诗人充分发挥现代想象,将中秋之月写得具有现代科幻性,也就是说他以现代科技物象构建一个属于许多人的神话。《机器人猩猩》也是如此,现代式的想象产生了既科幻又魔幻的艺术效果,从而在神话思维的作用下大大地拓展了诗的艺术空间,强化了语言表达的艺术张力。
对于语言,诗人往往具有超乎寻常的艺术感知力。有的诗人乐意追寻“语言之初”的基本形态,有的诗人善于以语言构建自己的精神家园,还有的诗人积极在语言形式上不断探索。在李自国这里,语言也是构建诗歌神话的重要的途径。语言如何构建神话?首先是语言将诗人所要表现的事物神性特征突出出来。“落日,是怎么滚下山岗的”,这是《重阳》中的诗句。读到这样的诗句,我们通常会从夸张与拟人的修辞技巧上予以分析,从而觉得语言之妙。然而,在我看来,就这一画面感和动态感十足的语言所表现的恰恰就是一种神话。《我的灵魂书》中的“微诗飞过鹰潭”小辑中的几首微诗,虽然都只有短短的三行,但是每一首小诗都创造出一小段微型神话。这里不妨引用《龙虎山》:“千片丹霞飞成一座神山/万古地貌吼出一对龙虎/一藏一卧,竟让人间世代超度。”诗中的丹霞“飞”成神山,令人感到震撼;继而又让地貌“吼”出了龙与虎,同样惊心动魄,而山与龙与虎构成了神话之神。其次,在语言的词语之林构建中渲染事物的神秘。神话中的事物基本上都是超越人的日常经验的,具有超自然的能力,也就具有超验性。那么,作为营造神话的语言也必须超越日常生活语言,进而词语的超常功能得到了充分发挥,对于普通读者来说,阅读这种语词构建的诗作必然难以琢磨,虽然我们都已经触摸到这些语词,而且这些语词对于我们来说并不陌生,但是被超常搭配,从而改变了通常的能指与所指的关系。所以,当我们进入这一类的诗歌时,我们就可能陷入了神秘世界之中而难以准确地把握。在《共勉:我们写诗》中,李自国表达对当前诗歌创作现状的不满,他看到了“诗歌斑马线上空飘荡的/老词、大词、滥调陈词”。既然不满那些老词、大词和陈词滥调,那么必然要寻找富有质感的语言、陌生化的语言、神话性的语言,乃至神秘性的语言。于是李自国在自觉的追求中将目光瞄向了神秘性的神话性的语言,于是他的诗歌语言充满了神秘感和隐喻性。《玻璃的一生》中的诗句很值得琢磨:“该有漂泊者迁徙的灵魂/被妒火眼睛的炼狱/太阳穴的弓箭手,又被玻璃的指纹/一块块涂炭生灵。”读到这些诗句,我们宛如进入了语言的迷宫,然而细细品味,就会感觉到谛视人间与逼视灵魂的冲击力。再看《看人》,诗人通过语词的超常配置去除了灵魂之上的遮蔽,并且引入时间之维,从而营造出一种关于灵魂的神话。《刀客》以诡异的语言形态呈现出不同灵魂的碰撞与冲突,上帝视角的设置同样是关于灵魂的神话。
李自国十四岁因生活所迫,流浪漂泊至凉山自治州雷波森工局213林场。这里山高林深,是彝族与汉族聚居地。李自国虽然是汉族人,但是年轻时就与彝族人友好相处,彝族文化理所当然使他耳濡目染。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工作的改变,他不仅接触到包括藏文化在内的更多的少数民族文化,而且对整个巴蜀地区的文化都广泛吸纳,特别是凝聚着巴蜀地区远古神话的三星堆文化也为李自国所倾倒。古老的巴蜀之地在远古时期神话特别发达,进而形成了特别发达的神话思维,反映在诗歌创作中,许多诗人的诗作都或隐或现地创造着神话。唐代诗人李白的代表作《蜀道难》以及《早发白帝城》也都散发着浓郁的神话色彩,因而,创造神话已经形成了巴蜀之地诗人的重要创作传统。李自国生长在这样的文化环境之中,不仅继承了这一传统,而且还形成了自己的创造神话的特色。普通的人和事经过李自国的创造,都能够闪耀出非同寻常的神话色彩,这就使他的诗歌在当代诗坛上显示出不同凡响的意义。
2025年9月24日于扬州存思屋
作者简介:孙德喜,江苏淮安人,武汉大学毕业,文学博士,扬州大学文学院退休教师,长期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教学与研究,业余写诗作文。出版诗集《水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