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流（江都）
客次辞
在道路与河流交汇之处
村庄出现了
人群集结
驿站里的快马
不时传来远方的消息
大地昼夜轰鸣
从地下暗河冒出的泉水
怀抱万物的诗篇
在大地上行吟
长途跋涉不离不弃的石头
滚落在河床中央
圆润 内敛 饱含力量
他们的反光
映照出沿岸老屋的堂号
以及寺庙里时断时续的烟香
群鸟飞过
云朵仿佛被撕碎的雪花
万朝的英雄征战归来
麻石的路面镌出民间的勋章
夜 只有吞下更深的黑暗
才会在山呼的群峰间
露出微茫
山村之晨
村庄尚未醒透
月亮仍在山头值更
河水泛着青青的微光
三两个村人陆续出场
仓促停泊的房车上
几片落叶湿身于霜露
凤尾竹与芭蕉叶的缝隙间
水珠在戏水者挽起的脚踝上闪亮
卸下行李的候鸟人
沿河奔跑
一座大山挡住去路
他们略一迟疑
便又转向河流的方向
山重水复的选择
如同河流上古老的吊桥
足以让候鸟人驻足其上
面对又一个清晨
齐声吐纳：
我来了——
一个人的烟火
如此悲壮
在新垦的冻土上袅娜
恰似整座村庄末季的呼救
油鱼被八旬老妪烤得焦黄
煳味氤氲了众生的目光
群山漠然地注视着山沟里的排练
逡巡往复的万物
生死轮回 相互滋长
夕阳咬碎了异乡矮促的歌唱
拓片比摩崖还清晰
三角梅固执地怒放着晚节
河水如黑胶旋转着沿途的剪辑
在寒冬 一个人的烟火
如蜡梅吐芬
行 走
不管是在拂晓还是黄昏
我在窗前总是保持一样的站姿
窗外的河流且歌且泣
河岸边走过一队人马
在水中投下变幻的身影
队伍的头人轮番更换
时高时矮 时俊时丑
或男或女 或胖或瘦
他们的面容宛若山顶的云彩
俏丽俊秀
常被季节与风雨修改脸谱
终于我也信步下楼
很快加入他们的行走
身后的阳台
无人值守
狼 烟
孤寂不仅仅是河岸边的田野
惊飞的鸟翼 潋滟中的巨石
横枝上欲落还留的泛光的叶片
临窗者心中的雪花
早已纷飞
土地已被收拾一新
裹紧头巾的女子点燃田地上遗弃的草叶
火光顿起
恰如年岁的尾音
人世的狼烟
仲 秋
寒蝉用尾音揭秘了
秋夜的寂静
几根简捷的线条利落地
勾画出仲秋的意韵
人沿笔直的迎宾道旁穿过
大片的枯叶
在他身后飘落
鸟巢在树顶更加突兀
水边的青年收起鱼竿
有无鱼上钩都无关紧要
太阳碰翻了天空的色盒
将金黄色扔进辽阔的河面
阔寥的远山
升起寒意森森尚未圆满的几寸月牙
秋 歌
波浪覆盖了波浪
岸边的地堡是战争遗弃的子宫
脚印叠加脚印
人行千古
衣衫忽薄忽厚
面容变幻
一声钟响中
僧侣捡起一朵时光的玫瑰
风雨扔下一地辎重
掩面而去
枯叶丛中
一块顽石显露神性
远去的楼宇与田地
是我羁留他乡的人质
拼接图谱的单衣
弄湿霜露
一碧秋池蹚出石径
残荷上惊飞的鸟影
引我走向山巅的望亭
经历一种
睡了一夜的风终于起床
龟甲与牛骨散落了一地
昨夜的供词在火的炙问下
出现裂痕与兆象
老者盘坐于一块巨石之上
面对流水卜着天地间的卦象
手持竹蓍的巫者念念有词
一切事物藏在掌纹之内
阳光将一对翅膀轮番地安放在
石碾 花朵或民居的屋脊之上
让他们陷入插翅难飞的境况
浊重的肉身一发轻盈
笼纱的山峰隐约绣出蕾丝上的边廊
我将在黎明时分
放下勒出血痕的绳疆
作者简介： 刘流，出生于扬州。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在南京参与“诗人角”活动，并主编《诗人角诗选》。陆续在《诗刊》《诗神》《长城》《飞天》《雨花》《扬子江诗刊》等文学刊物发表诗文，多次获奖。1992年出版诗集《夜之眼》，1996年出版诗集《时间与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