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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江苏经济报

旧 年

日期: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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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吴韵汉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张 敏(扬州)

依稀记得,儿时的模样是村口池塘边的老槐。

村口的池塘有着不怎么文气的名字,人们唤作“下沟塘”,但那水清凌凌的,像晚秋澄净的天。

清晨,这塘边就热闹起来,淘米的,洗菜的,洗衣的,都要来提上一桶水。一早见了面,一天的问候都从“下沟塘”开始。那时候的我总有份担心,生怕哪一天这池塘的水就被舀干了去,那满池的小蝌蚪要如何安家?

塘边站着一棵老槐,我不知它的年岁,那弯曲的枝干,有着好看的弧度,风吹过,枝条轻轻掠过水面,一朵朵玻璃花就一圈圈地晕开了。我赤了脚,猫着腰,爬上那弯曲树干,用脚丫踩水、划圈,那花就碎了,捎去我咯咯咯的笑声……

初夏雨后,老槐攒得一树繁花,枝头的嫩芽湿漉漉的好看,满树满树的白和绿,泄下来,钻进泥里。猛一个劲儿,见那躲在花瓣里的蝶,忽地展开白玉的翅膀,那是王冠上跳舞的新娘吧……那美,那美羞得花瓣上的水珠,滴滴答答,混了泥,掺了绿,揉了甜,缠缠绵绵……我慌了神,忙偷得一些新绿藏进衣服的口袋,盼得下一个晚上,化作仙子入梦来。

依稀记得,儿时的模样是邻居小孃孃家的木板床。

那是在大大的木头框架子上,铺上几块旧木板便成了的。我光着脚丫,从床头蹦跳到床尾,床板面咯吱咯吱地响,像只旧二胡奏的曲,嘶嘶哑哑,很有腔调,我索性再打上几滚,倔强地要给这支曲子再添上花,才肯罢休。

木板上面铺着用竹藤编的凉席,因为睡得久了,凉席已经被汗浸透了,泛着深深的暗红色,躺在上面便有股子透心凉,从背上直嗖嗖地钻进心里,那舒爽劲儿比得上吃了一根“宝宝头”雪糕。床的四角竖着高高的竹竿,竹竿与竹竿之间用细一点儿的竹条儿连着,竹条和竹竿又用大红的棉布条儿系成蝴蝶结,这便成了稳稳的竹架子,架子上罩着白棉纱布制成的蚊帐,有些厚实的,透光,但却看不清人脸。棉纱帐的四个角上挂着新采的栀子花,雪白雪白的,与蝴蝶结缠绕在一起,便藏满了朱砂痣的娇美与白月光的温婉。盛夏的午后,躺在席上,栀子花香直入肺腑,萦绕心头,让人陶醉其中,难以忘怀。

小孃孃虽长我一辈,实则只比我大几岁,那会子正值十六七岁的好年纪,她生得一双巧手,最擅折纸。

日子过得节约,没有余钱买彩纸,她就攒了糖果纸、旧书、旧挂历和废报纸,闲时折纸消遣,小兔子,小青蛙,玫瑰花,个个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折好了便拿去哄村里的孩子们开心,她的内心欢喜,脸上总挂着弯月亮,自是个讨人喜的女子。

我最喜爱的是她折的纸灯笼,用有彩图的书折,一本书就能折一只,圆圆的,鼓鼓的,蓬蓬的,像个小彩球,上面用细细的红绳子穿起,下面坠着小铃铛,提在手上,叮当作响,风一吹,纸灯笼转悠悠,那彩色的图案随之旋转,倒有几分走马灯的意思,分外有趣。

依稀记得,儿时的模样是黄泥红砖头的旧瓦房。

房前种满了鸡冠花、美人蕉,屋内有大锅灶,屋后有水井和沼气池。

三间旧瓦房是爷爷留下来,父亲重新修葺。父亲是退伍军人,习惯穿一条藏青色的棉布长裤,穿得久了,膝盖裤脚都磨白了,倒成了好看的莫兰迪蓝,父亲打趣说,这可是流行的“自来旧”。

天气好的时候,父亲会做牛粪饼当柴 ,我搬来小凳子端坐在一旁, 好奇地琢磨起这牛粪饼究竟如何做成的。只见父亲光着脚板,将那条“自来旧”高高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腿肚子,一深一浅地踩在牛粪上,这总要花上小半天的时间,父亲小腿上的肌肉,欢快地起伏着,像跳动的音符,正在演奏悦耳的曲子一般,他丝毫没有觉得牛粪是什么脏东西,反而像个孩子似的,时不时地转头冲我一乐。

踩好的牛粪,用手揉成一个个大团子,然后对着朝阳的黄泥巴墙,用力地掷上去,牛粪团子就摔成了圆饼模样,牢牢地贴在土墙上, 等到太阳晒干, 牛粪饼变了色,裂开缝,便可取了下来, 收进筐里当柴。而那半面泥土墙上, 留着一个个浅浅圆圆的印儿,深深地刻在我的心里……

儿时的模样旧旧的,暖暖的,那么远又这么近,如今念起,唯愿欢喜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