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继梅(南京)
俗语说:“过了腊八就是年。”朋友圈里大家纷纷晒出腊八粥,年味儿越来越浓烈。于我而言,腊八这一天还有着特殊意义,是父亲的生日,可父亲已经离开我们四年了。爸,不知今日的您,可有腊八粥暖身?
父亲家祖上三代皆以做杆秤为生,到爷爷那辈,仅爷爷与幺爷爷承继了这门手艺。父亲排行老三,起初爷爷传艺于大伯,只因大伯住得远,不与爷爷抢生意。成家后的父亲,带着母亲与大哥,挤在一间正房,外加连着厨房与猪圈的偏房,生活颇为窘迫。与爷爷奶奶分家后,父亲分到的家当极少,为挣点零钱补贴家用,父亲向幺爷爷借来几样简单工具,开始给人修秤,后慢慢以低价接些做秤的活儿。待爷爷生病无法做秤时,父亲恳请爷爷,接过所有做秤工具,正式踏入这一行,不过也只能利用上工之余的零碎时间。
制作一杆秤,工序繁杂,需经过挑木材、刨木、制粗坯、刨圆、打磨、包铜管、配砣、定叨口、定星位、打眼、装钩、磨光、校正、染色等数十道步骤。别人闲暇时,或在家休憩酣睡,或聚在一起打牌玩乐,父亲却为了多挣些钱,无论严寒酷暑,还是午间、夜晚,但凡有空,就忙着准备制作杆秤的材料。他常上山寻觅合适的秤杆木料,背回家后依据粗细用刨子精心刨好,再拿墨汁弹线,晾干后细细打磨、修磨秤头,继而给秤头包上铜皮,接着配砣、定叨口、定星位,用小钻打秤眼,之后把铜线截成小段,嵌入秤眼,完工后还要用砂纸反复打磨秤眼、洗净秤杆。后续的装钩、校正、染色步骤也毫不含糊,晾干后再用砂纸打磨一番。这无疑是项既烦琐又耗时的工程,在我记忆深处,昏黄煤油灯下父亲割铜丝的侧影,虽有些暗沉,却透着无尽温暖,那每杆秤换来的辛苦钱,都是我们生活改善的有力依仗。儿时暑假,午间酷热难耐,父亲做秤时,常唤我与二哥在旁打扇。可小手挥扇久了就酸,我只能打打歇歇。
“天地之间有杆秤”,早年曾有收猪人欲出高价请父亲做缺斤少两的虚秤,被他严词拒绝。父亲常言:“秤,权衡公正,咱做秤人,历来‘凭星而论’。”于他而言,做秤不单是门手艺,更是良心所系。杆秤,向来被视作吉祥之物,寓意“称心如意”。嫁娶时,秤有新人成双、婚姻美满之意,因而殷实人家嫁女,常以杆秤作嫁妆。往昔,杆秤是居家必备,买卖缺它不可,自家若无,易吃秤上亏。
我们兄妹三人相继考入大学、参加工作,父亲做秤便随性起来。后来,父亲高血压中风,左手左脚不听使唤,彻底做不了秤。康复期间,他每日用定重量的石盘锻炼手力,竟奇迹般康复,连医生都啧啧称奇。再往后,三峡移民,父母随哥哥进城,父亲做秤的工具大多舍弃,唯有一杆秤,一直静静挂在父母家的墙上。疫情第一年,父亲查出淋巴癌,短短数月,病情急转直下,油尽灯枯。他强撑着等我归家,留一周时光让我尽孝,免我过度哀伤。
如今,母亲家中,只剩那杆秤,孤独地悬于墙上,承载着往昔岁月,诉说着对父亲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