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 勤(南京)
思念的梦把我一次又一次带回故乡。
五月,我站在风里,河岸高坡上的土屋,门前的石磨,早已没有踪迹。我找不到那条通往河边弯弯曲曲的小径,那路边疯长的野草和小花,飞舞的蝴蝶和蜜蜂。河水慢慢地流淌着,没有了以往的清澈和小鱼小虾。曾经的,像一轮初月美丽的石拱桥哪里去了?仿佛听见桥上乡亲们推着的独轮车依然吱呀吱呀地响着。站在远处,晨雾中朦朦胧胧的桥身,夜晚,月亮和石拱桥倒映在水面上,小河便有了让人痴迷的波光荡漾的仙境。
故乡变了。路修得又宽又直,河两岸高楼林立,人声鼎沸,河堤边没有了高大的树木和丛生的灌木杂草,我的小河变小了,也瘦了许多,我们彼此之间已无法相认,只有远处的白云慢慢地飘来。我仿佛看到年轻健壮的父亲挑着水桶从河堤走过。母亲及一群妇女正在河边浣洗衣服,唠着家常,那时候的母亲挽着高高的发髻,水中倒映着她漂亮的脸庞,鱼儿游过来偷听着她们的话语,那一生在河里捕鱼、孤独的张大爷也划着小船过来寒暄几句。英俊的表哥在芦苇丛边吹着芦笛,思念的乐曲在水面上飘过,我的表姐最终还是远嫁他乡。如今这些亲人都像河水一样远远流去,夜晚,他们会回来成为天上的星星,在高高的天空上,照耀着自己的故乡。
河水悠悠。七十多年了,我们漂泊在外,不管我走多远,从没忘记在河边摸鱼捞虾的小伙伴,还有在月色明亮的夜晚,坐在草垛上听前屋大爷讲鬼故事的情景。听到害怕时,我们紧紧地互拉着小手靠在一起的一群孩子。我有时想,如果有一天我们彼此相遇,对方能一眼认出我吗?我能否认出我的玩伴呢?
故乡变了,到处都是水泥建筑,我找不到河对岸的田野和村庄,也找不到河边的老榆树和让儿时的我们解馋的酸枣树和桑果树。
我在淡紫的梦境中奔跑着,奔跑着。相约小伙伴们挎着菜篮子去地里挖野菜,有时带着镰刀和绳子一起上山割草。我们走过石板铺的石拱桥,你追我赶起来,大声地笑着,唱着歌,不远处的山便是我们割草的地方。清晨,太阳刚露出脸儿,山坡上牧童倒骑在牛背上吹着箫笛,山中茅草的那股清香至今难忘。蚂蚱在草丛里跳着,漫山遍野的黄花菜开着金黄色的花,山坡下农舍篱笆墙上开满了各种颜色喇叭似的牵牛花。小池塘里的水又清又浅,我们跳进池塘,拾着一个又一个大田螺。田野里的萋萋草、荠菜、草头、灰灰条、蛐蛐芽这些可以充饥的野菜,槐树上清香的槐花,还有野杏和酸枣,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都成了儿时不可磨灭的味道。
多少年了,我们奔赴他乡,走进繁华喧嚣的城市,如今,不知为何,总感觉好像丢失了什么。
我在河边思索着,我在寻找什么呢?当我重温那贫寒但有着银铃般笑声的童年,那些把我们养大的野菜,那些被岁月带走的亲人,原来我丢失了人生中最真实的情感,丢失了故乡自然的山水和生活的最初滋味。我在寻找着纯真的童年,一颗不能失去的纯真的心,寻找一群质朴、勤恳、善良的人群,一种别处无法替代的自然的安详的灵魂,我内心深处爱着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