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晓晨(陕西)
微弱的声音
一名小战士,年龄不足十六周岁,他是在战斗的第二天才去世的。
人们拂去他身上的泥土,把他从泥土中抠出。他是一个孩子兵,也许刚刚入伍不久……因为负伤太重,因为断了一条腿,大量的血洇染了周围的泥土。抢救已经不可能……他是八十二名烈士中最后一个牺牲的人。
他被深埋在交通沟里,手握一枚螺号,尚有一丝气息。覆盖在他身上的土,是被血浆染红的……在乡亲的怀里,在最后的告别中,他发出微弱的声音:“三师7旅19团2营4连……连长白思才,指导员李云鹏……”他说:“阵地上,有82个人……”他没有留下姓名,我们叫他小螺号吧。
他躺在刘老庄的土壤里,他的位置是战斗的位置,他的姿势是吹响号角的姿势,他微弱的声音、艰难的话语,饱含血液的浓度,一个字又一个字,从胸腔中喷出……他的告别,是一个民族向世界的抗争;他的告别,是在天空隆隆滚过的雷鸣;他的告别,是黎明前的再一次吼声……
他微弱的声音,渐渐归于安宁,归于一种无边的从容和寂静。
敌人的枪口
日本从野蛮到疯狂,从疯狂到膨胀。占领了华北华中华南,还要占领太平洋。
日寇的枪口,对准的是中国的城市和乡村,八路军、新四军、国民党军的抗日部队。尽管每天都要擦去沾满鲜血的刺刀上的血液,敌人的枪口,总是血腥的……
1943年3月17日,敌人的枪口再一次从黑夜中伸出,穿过苏北的天空,穿过盐阜的云,穿过夜的寂静,向刘老庄疾进……这是初春的夜,而敌人的枪口,是冰冷的。
冬天干枯的玉米秸秆还在迎风摇曳,初春的麦苗刚刚从土壤中起身。
在淮安,在淮阴,在通往新四军指挥部的六塘河周围,日本鬼子的嗅觉已经闻到了英勇的气息……冒着敌人的枪口,有多少乡亲,有多少士兵,冲上去倒在血泊中;多少次,面对敌人的威逼、引诱和进攻,不屈、不挠、不止,永恒相对。面对敌人的枪口,中国不会沉默,面对战争,灭亡就是惊醒的含义;面对侵略,张开的嘴唇,呼吸的是炽热的灰烬。
夜色中敌人的枪口,呈现出可怕的深度与死亡的战栗。
苏北:淮阴
重建新四军,开辟敌后游击战场,苏北淮阴成为华中抗日的核心。
胡服,陈毅,叶挺,粟裕,邓子恢,赖传珠,黄克诚,叶飞,张爱萍,韦国清……一个个名字,就是一座座屹立不倒的山峰……盐阜地区是平原地带,拥有博大的胸怀,保护人民,保护群众,保护敌后游击战争带给中国的希望和光荣。
抗日,反顽,建政,剿匪……重大的任务,水网一样密集的敌情。面对困难与严峻的形势,根据地党、政、军机关点燃抗日的烽火,在运动中消灭敌人,以游击作战的方式,打击日军控制的据点和区域……关键时刻,帮助、转移、撤退乡亲和士兵,保存最大的战斗实力……苏中的盐阜、淮海、皖东北、豫皖苏、鄂豫边、江南、皖东津浦路东、皖东津浦路西,设立了九个区党委。盐城周围,家国豪情,积淀日深。
爆发,释放,呼之欲出的坚韧,是抗战激情,旷久蓄积的勇气。
扫荡,扫荡
“扫荡”是抗战时期的词汇,有着特殊的血腥与残忍。
侵略者带给中国的耻辱,以扫荡的缜密和野性,无法区分。1931年的“九一八”,1937年的“七七事变”,1937年12月13日的“南京大屠杀”,以及1941年和1942年的“大扫荡”,日寇让中国人失去呼吸,把盐撒在民族的伤口上,用脚掌踩碎最后的疼痛……在苏北,扫荡同样残酷。
在今天,也许你无法明白,“相持就是胜利”与“持久战”的辉煌意义。
只有经过“大扫荡”的清洗,才能明白“烧光,杀光,抢光”的“烬灭作战”的定义。一次又一次“扫荡”,滋生英雄的悲壮,热血浸润的土地,以及旺盛的生命力。
那时,白天太短黑夜漫长。共产党和新四军,是渴望放大的光亮与主体。
刘老庄的夜
指导员李云鹏,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的形状近乎饱满,在淡淡的云层里忽隐忽现。
“老白,知道韩信吗?”
倚靠在麦草垛边的连长白思才回答: “不太清楚。”
“汉朝三杰:萧何,张良,韩信。韩信的老家,就在刘老庄。”李云鹏边擦眼镜边叙述。当年韩信贫困,没有饭吃,一个洗衣服的大娘分给他一半食物。他十分感激,功成名就之后,用千金购买泥土为她修墓。有一副对联这么说:“一饭感韩信,巾帼丛中早把黄金轻粪土。千秋拜遗庙,淮流堤畔有谁青眼识英雄。”老白在用烟锅抽烟。
“指导员,咱们的饭,怎么吃?”连长白思才突然问。
“玉米面糊糊,我去安排。我让副营长带炊事班晚上先撤,去团部报到。”李云鹏应答。
“说韩信,还有一副对联,是他的一生。”白思才停了一会儿,说,“仗剑辞淮市,桑梓留鸿,巨仁大义钦神鬼;登坛将汉兵,中原逐鹿,伟略奇谋烁古今。”李云鹏笑着推了白思才一把:“哎呀!老白。你知道的,比我还多!”
夜渐渐深了,转移了老乡,“六连”也撤退了,留下“四连”,坚守在刘老庄……
遭遇:六塘河
六塘河北岸,是淮海区党政机关的驻地,是淮海抗日根据地的中心。
此刻的淮安,好比一把钢刀插进敌人的心脏,切断了“运河”与“盐河”的交通,让山东与华东的根据地连成一片。敌人进攻的重点,在张圩子、陈圩子、小胡庄一带;今夜的目标:刘老庄。
遭遇,是突如其来的,大规模“扫荡”遭遇小连队的阻击,运动游击战转变为阵地对攻战。进无处可进,退无处可退。“川岛联队”的3800多人,不明白前方是谁,“四连”的82人,也不知道敌人的规模与势力。“四连”的任务是掩护主力与机关战士转移,不是阻击强大的敌人。国难当头,谁来保护乡亲?谁来保护政府?敌方,不仅是强大的“川岛联队”,还有许多伪军和汉奸走狗。
任务在前头,退路已断头。增援的希望落空,突围的方向被堵死。在平原上阻击日寇的“川岛联队”,是“四连”的命运遭遇,也是当时的责任。
刘老庄很小,战争很大。这次遭遇,是星辰大海,是天下苍生。(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凌晓晨,男,陕西永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水利作协诗歌委员会主任,西咸作协诗歌委员会主任,咸阳市诗歌学会会长,西京学院、西安外事学院客座教授,高级工程师。有1500多首诗歌在《人民文学》《人民日报》《诗刊》《星星》《绿风》等50余家刊物发表,诗歌作品多次获得国内大奖。出版诗集《黄土色泽》《水荒》《火眼睛》《殿堂》《金属记忆》《天堂》等6部,入选50多本诗歌选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