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时代的否定性危机超越路径
日期:04-18
在哲学发展的历程中,马尔库塞率先对科技异化理论进行了系统化建构。他提出,发达工业社会通过技术力量不仅有效遏制了反对声音与不同意见的表达,还逐步消解了个体内在的否定性、批判性及超越性维度。在此过程中,个体逐渐失去了追求自由和变革现实的内在动力,而这种动力恰恰是资本主义社会体系刻意压制的核心诉求。由此,技术在社会运行中扮演了更为隐蔽且高效的角色——它既实现了社会控制的功能,又以更符合现代生活体验的方式维系着社会整合。当发达的工业社会将科学征服自然的逻辑转而运用于对人的控制时,整个社会便沦为缺乏多元批判维度的单向度存在,身处其中的个体也会相应成为丧失超越性思维的单向度主体。
人工智能时代下,一方面可以看到人工智能给人类带来的便利,另一方面也把人们逐渐塑造成“单向度的人”。人工智能的发展正在创造新型的认知依赖。当AI系统能够完成学术论文撰写、艺术创作甚至哲学思辨等高级脑力活动时,人类的思维能力也面临退化风险。这种退化不仅表现为具体技能的丧失,更在于否定性思维的结构性缺失。另外,人工智能对情感领域的渗透进一步加剧了单向度化。人工情感研究试图通过模拟人类情绪,提升人机交互体验,但这种技术化的情感本质上是标准化的情感模块。当算法能够精准预测并满足人类的情感需求时,真实的情感体验将被简化为数据模型。
我国著名哲学家俞吾金教授认为,即使在发达工业社会中,只要一个人自觉地保持着理性的公共性、规则性、超越性,他就不可能蜕变为“单向度的人”,而这正是现代性的自我治疗的功能之所在。因此,人工智能时代下如何超越单向度困境应该从以下几个向度出发。
从理性的技术性向度审视
尽管马尔库塞对科技异化及其引发的负面社会效应进行了深刻批判,但他并未彻底否定科学技术本身,而是倡导通过构建全新的社会条件来孕育一种兼具人文价值的技术与科学形态,以此实现自然与人的双重解放。这种新型技术科学体系的核心功能在于 “为理性与自由的发展困境提供历史性修正”,从而突破工具理性主导下的单向度发展桎梏。具体要求如下:
首先,创设全新的社会条件以推动科技的“政治性转向”。通过重塑科技进步的价值导向,使其突破服务于政治统治与意识形态控制的局限,真正成为催生社会根本性变革的动力。
其次,将科技发展置于人类价值理性的控制之下。将价值理性作为其合理性根基,摒弃科技中心主义的盲目乐观倾向——这种曾占据主导地位的思维定式正源于对技术力量的片面崇拜。
最后,突破现存社会制度框架以转换科技发展范式。促使科学技术从服务资本统治、异化人性的工具,转变为解放人类与自然的实践行动,实现技术现实在理论根基与实践路径上的双重超越。
从理性的公共性向度审视
这一范畴关涉人与共同体(community)或社会(society)的关系构建。随着当代社会大众传媒与大众文化的深度发展,阿伦特所指出的私人领域与公共领域渐趋萎缩的态势愈发显著。哈贝马斯强调,“大众性并不等于公共性;但是没有公共性,大众性也不能长久地维持下去。”问题的核心在于,必须重构以政治领域为枢纽、真正彰显民主精神的公共领域,以此扭转领域界限模糊化的现代性困境。因此,必须通过数字公共空间复兴阿伦特意义上的“公共性”,重构人工智能时代的公共领域,对抗算法茧房与信息垄断。
从理性的规则性向度审视
这个范畴关注的是人们应该制定出什么样的规则,才能使人与人之间和谐相处。因此,在人工智能时代下要制定适应智能社会的新型行为规范,明确AI系统的法律责任边界。算法决策的自主性使传统法律框架中“行为主体—行为后果—责任承担”的逻辑链条出现断裂。在一些场景中,技术系统的“非人格化”特征导致责任主体虚化,形成“有损害无责任”的治理真空,进而加剧了技术对人的控制与异化。并且,还应该推行“数字公民教育”,培养用户在智能环境中的批判性交往能力。这种教育不应是技术理性与人文精神的简单叠加,而应是在技术实践中激活批判性思维的辩证过程。
从理性的超越性向度审视
前述三种理性维度立足经验层面,而这一维度则突破具体经验的局限,上升到超越范畴的探索。它聚焦于理性在宗教信仰、哲学思辨以及艺术创造的实践。“人乃是能思维的动物,天生的形而上学家。”尽管在某些特定的历史阶段,“理性的超越性向度”可能因现实条件的制约而遭受抑制,但其始终与人类的生存境遇和思维活动相伴相生,成为映照精神世界的不可或缺的维度。因此,一方面需要通过哲学反思与艺术创造重建意义世界,对抗技术理性的工具化生存。例如在教育体系中强化人文课程、推动其与科技的联合,探索智能时代的伦理公式等;另一方面,通过教育本质的回归塑造完整的人。实现人的自由全面的发展是未来社会的一个远大的目标,更是共产主义社会的最本质的特征,也是教育的目标。但是,教育异化为“训练”的代名词,沦为塑造“单向度个体”的标准化流程。这种“单向度化”的教育模式所培养出的学生,突出表现为将应试能力异化为唯一的生存技能,对学习之外的现实生活缺乏基本认知与实践能力。在此语境下,重新审视教育本质并推动其回归本真已刻不容缓——这不仅是对工具理性主导下教育异化的批判,更是对培养具有完整主体性与价值判断力的“完整的人”的时代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