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陆地区近代教育转型中的地方张力与改革困境
日期:04-11
明清时期,中国社会进入从传统的农业社会向近代工业社会转型时期。1905年,运行千年的科举制度戛然而止时,山东汶上县的塾师刘大鹏在日记中悲叹:“读书之士俱无用矣!”这种来自内陆乡下知识分子的哀鸣,与同期《申报》中鼓吹“教育救国”的激昂论调形成了强烈反差,暴露出近代教育转型中鲜被触及的核心矛盾——国家意志与地方传统的激烈碰撞。
近代教育系统,向上体现着国家人才培养的目的,向下关系着黎民士庶的晋身之途。近代教育史一般认为1862年设立京师同文馆,是近代教育转型的起点。然而,教育转型真正落实到大规模推广的层面,则要推迟到1901年清末新政之后。当时清政府在救亡图存的压力下,不断向各个社会领域汲取资源,进行多项改革,这场教育变革以西方教育制度为蓝本,师法维新后的日本与美欧学制。
不同于工业、军械等洋务事业,中国的教育已经有了数千年的内在发展,在传统的儒家学说影响下,中国的教育与地方社会有着逻辑自洽的结合。外来教育制度的突然引入,被应用于古老广袤的中华大地,是否会如推行者所想象的那样“一变而为文明富强之国”呢?
过去对近代教育转型的研究多受限于历史资料、传统视角,以及宏大叙事的影响,在回溯近代文教发展的情况时,往往将视野主要集中在沿海口岸及内地大城市。用率先接触“西潮”,先行开始近代教育改革的京、津、沪、粤等地的近代教育转型情况,覆盖了全国各个地区的具体情况,但是真实的全国各个地区的具体情况从来都不是典型的。过去往往将大城市的文化教育状况,作为全国当时的普遍情形,然而这些地方只占全国的少数。如果以这种少数情况作为统一的标准,来覆盖全国的真实情况,不免有削足适履之嫌,往往会使地方上值得研究的具体问题被掩盖。地方社会既非新旧二元对立,也不是简单地按照阶层划分,它们在空间、区域、信仰、社会等层面,都存在“多个世界”。研究和挖掘每个地方的丰富的面向,对地方社会与近代教育改革进行坚实的、具体的研究,才是构筑整个宏大中国近代化的稳固基石。
传统中国长期是大一统的国家,但由于社会各个地区的地理条件、文化经济各不相同,形成各自不同的行进节奏,展现出地域内部多元性的发展特征。就近代教育改革而言,自颁布新政诏令后,中央多次敦促各省督抚兴办新式学堂,但这些来自“中央”的政令在落实到具体的“地方”时,地方复杂多元性的特征便会在此种互动中呈现出来,具体体现为:在教育的近代化转型中,全国统一的政策遭遇到地方的特殊情况,会遇到哪些具体问题,有什么解决办法,这些近代教育改革在地方上成效如何、有何反馈,是否有不同的节奏等。20世纪30年代,廖太初指出:“适时的发现,使我们十分惊异,在渐趋西化、近代化的城市见不到的问题,不显著的问题,在地方社会里还是光彩夺目的。”可见,早在民国时期,就已经有学者意识到,中国从传统的城乡一体化社会,向二元分化发展的过程中,城市已经逐渐无法理解乡村。地方社会与中心城市出现意识上的裂痕,在教育转型的推进中,这些情形呈现复杂的面向:地方乡村的知识精英不断流向城市、城乡教育日益扩大的差距、解构的传统产生地方的“劣绅化”等等。为解决近代化教育改革中出现的地方问题,陶行知、晏阳初和梁漱溟等一批知识分子在20世纪20年代开展了“乡村教育运动”,开展了大量的实践探索与研究工作。探寻这些近代教育转型问题,需要回到近代教育早期发展阶段,回到历史当下的场景中去追索“地方”在教育转型中的具体问题。
晚清时期国家的权力扩张与地方的被边缘化,具体体现为四点:分别是地方知识的消失、地方精英的消失、地方语境的边缘化、地方结构的弱化。在传统社会中,地方的运行有其自洽的结构,随着清末新政的推行,原本地方自治的事务也开始出现断裂与弱化。随着城市逐渐掌握越来越多的话语权,成为传播媒介的中心,乡村也逐渐失语,地方不可避免地被边缘化。
随着新式学堂的推行,反而拉大了城乡差距。1909年学部调查显示,直隶132所中学堂中,91%设在城墙之内,这种“城墙内的近代化教育”使乡村学子必须承受离乡成本,客观上加速了费孝通指出的“社会腐蚀”进程,启示我们注意中国近代化的非均衡性:当通商口岸已认准新式学堂为国家现代化的必由之路时,内陆县域仍在进行着教育权力的重构与适应。近代中国的教育转型始终处于“传统”与“现代”的中间地带,而这个地带的真实图景,只能通过地方视角的棱镜方能显现。
综上所述,内陆地区近代教育转型中的地方张力与改革困境是复杂而多维的。然而,在这种困境中,地方对于教育转型一直在进行着积极回应和不懈努力,以促进整个社会的教育转型之路发展,这些努力不仅为地方教育的发展注入了新的动力,也为整个中国近代化的进程贡献了重要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