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学军(南京)
清明将至。
又是一个十年过去了!十年来,每当清明临近,我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了他与我的一个“十年之约”。
他叫殷长军,生前是江苏省人民医院泌尿外科主任,南京医科大学教授,博导,是著名的“腔镜下局部动脉阻断肾肿瘤切除术”的创始人。我与他的相识,缘于20年前的一次手术。手术的授受双方,就是他和我。
那是2004年国庆期间。对我来说,这个长假,是在亲人的关注和恐慌中度过的。9月28日,在一次例行的体检中,我被初步查出“左肾占位”。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我住进了省人民医院外科十三楼的泌尿外科病房。
第二天早晨一上班,国庆后的第一次查房开始了。一行“白大褂”鱼贯而入,人数肯定在10个以上。领头的那个,应该就是殷长军:长长的脸庞,乌黑的眉毛,刮得铁青的络腮胡,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像是总在审视着什么。他拿过我的CT片,细细地看着,指着那个不起眼的病灶,说了句英文,好像是“Renal Carcinoma(肾癌)”转头对我说:“你这个问题不大,过几天给你拿掉!”这个40岁上下的年轻人,应该是个非常干练的学科带头人。
接下来的几天,是做一些例行的检查。手术第二天,殷长军来查房,依然是前呼后拥,他俯下身问我:“怎么样,老杨?”
我说:“还行!”
他说:“行就行!”
我爱人在一边问:“手术是你做的吗?”
殷长军眉头一扬:“你说呢?”他对我说,“你这个手术其实并不顺利,先是电动刀片坏了,不得已换上一片旧的,后来切了一个小结节,发现不对,才把病灶找到切下来。不过不要紧,手术非常成功!”
手术成功,只是事情的一半。病灶切除后,还要进行病理分析,确定其性质,才能决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对于我们夫妻俩,术后的日子都很难熬。先说我,为了防止术后肾脏游离,我被指令平躺半个月,吃喝拉撒全都躺着解决,没有这段经历,无法想象其中难忍的痛苦。再说妻子,她除了要照顾我,还急切地等待病理检验结果,悲观和侥幸,一直在心灵深处博弈。
结果终于出来了!面对“肾Ca”的结论,妻子六神无主,在是否对我如实相告的问题上拿不定主意。便去征求殷长军的意见,殷长军说:“首先应该告诉他,你要相信你家老杨的心理素质;其次,有他配合也有利于今后的休养和治疗。”
当天晚上,殷长军来到我的病床前,用平淡的口气向我宣布检验结果。
我也很平静,问他:“什么时候化疗?”
他笑笑:“不用化疗,化疗也不起作用,东西拿掉了,应该就没事了!”
他见我没懂,接着解释说:“肾脏肿瘤很特殊,早期发现,拿掉了,预后一般比别的位置的肿瘤要好。再则,肾肿瘤术后放化疗的效果都有限,还会有很大的副作用。因此,不主张化疗。你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加强锻炼,定期复查。”为了让我放心,他还列举了经他手术后成活的病例,其中一个已经成活了6年!
殷长军进一步解释道:“你的这个瘤子位置比较浅表,分化程度也很高,也没有发现有转移的迹象,这表明它的恶性程度不算太高,治愈的概率也就非常大。关键在于,你一定要放平心态,积极配合治疗——当然也没什么治疗,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就可以放心上班了。话要说回来,必要的复查还是少不了的。从现在开始的几年中,你还要每年定期复查,半年一次B超,一年一次CT,做出来的结果,拿来给我看。我们先来个十年之约。”
于是,我与殷长军之间,便有了这样一个“十年之约”。
那一年,他40岁,我48岁。
一年很快过去。当我按照约定前往省人民医院复查时,却在CT检查室受到了惊吓。检验报告称,左肾原手术部位,仍然有一突起,疑似小肿瘤。我心里骤然一紧,爱人更是面如土色,连忙拿着CT片和报告去找殷长军,他拿过片子一看,说:“这是疤痕。”他看年轻医生有疑虑,便解释道:“在这个问题上,我是有过教训的。我曾经做过一个手术,一年后CT报告说原有部位又长东西了,我便给患者做了第二次手术。结果发现,那是个疤痕组织,让病人白白挨了一刀,我也算积累了经验。所以,今天我才敢肯定地说,这是疤痕组织,绝对不要紧张!”
听了他的这一番话,我和爱人才放下心来。
时间过得好快,一转眼,五年过去了,当我在电话里告诉殷长军,我最近将再去南京复查时,他感慨不已,五年了!真快!及至看到我的CT片,他更是激动,怎么样,老杨,我说没事吧!
五年,对于癌症患者和他的医生,都是一道坎。一般情况下,过了五年,即可称已治愈,再发生问题,概与原病灶无关。
第八年,我又如期而至,殷长军对我调侃道:老杨,八年了!我套用京剧《智取威虎山》的台词接着说“别提它了!”殷长军说:“这不能不提,这是一个十分成功的病例,八年下来了,老杨你变老了,我呢,也到了你当年的那个年纪(48岁),真不容易啊!这八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但你和我的这层关系,始终没变,我们的十年之约,也不能变!”
又过了一年,我在做第九年复查时,无意间听到了一个与殷长军有关的消息。在省人民医院进修的一位熟人告诉我们,殷主任的脑子里长了个什么东西,请国内外的顶级专家会过诊,情况不是太好!
但,殷长军仍在坚持上班。
在门诊挂号处得知,殷主任已在门诊停诊。我便试着给他打了电话,告诉他我已到了医院,他立即说,你到我办公室来吧!
也许是先入为主,我们看此时的殷长军,略显疲倦,但还算精神。他认真地看了CT片,还是两个字:没事!
我握着他的手说:“明年见!”他也说:“明年见!”
谁知,这一次握手,竟成了永别!
2014年末,我准备第10次赴宁复查,完成我与殷长军的十年之约。事先给殷长军打电话,对方一直关机。待我做完CT,才从他的一位同事那里得知,殷长军已做过头颅手术,正在休养治疗中。
遗憾,第十次“约会”竟因为他的“爽约”而没能成功。
在之后的日子里,我一直为殷长军的身体担忧。次年5月份,我参加殷长军一位同学的儿子的婚礼,与他的另一位同学不期而遇,很自然地提起殷长军。他的这位同学说:“据说,他需要做头颅手术,最好的预期是长期坐轮椅。”一听这话,我心里不由得一紧,但还是相信他一定能站起来,重返手术台。
没过一个月,却传来他已仙逝的噩耗!
那一年,他50岁,我58岁。
十年,我与殷长军因病相识,因病成为朋友,因病有了“十年之约”,依我们的意愿,还将十年又十年地相处下去。然后,我先他而去——我毕竟年长他八年。谁知,世事难料,他走在我——他的病人的前面!
这一去,又是十年!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十年,二十年,那辉映在CT胶片上的光影、回荡在诊室里的谈笑、镌刻在手术刀下的承诺,都已化作穿越时空的精神颂歌和生命长卷。这场始于肾脏肿瘤的不期而遇,最终在精神维度完成涅槃——医者的生命虽定格在五十岁的刻度,却在众多患者绵延的生命长河里获得永生。
此刻,禁不住想起十年前为悼念殷长军而写下的一诗一联:
痛悼殷长军教授
又见白衫先断魂,哪堪朝日赴黄昏。
自医无力神医去,我忆当年救死恩。
教授来时,神器轻持医病患;
大夫去后,杏林痛失领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