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 清（淮安）
雯静悄没声地站在雅丽桌前，眼眶里飘着泪花。
正在忙着为一张消防施工图杀青的雅丽感觉到有人，抬头一看，吓了一跳，急忙问，雯静你怎么了，谁欺负你啦？
雯静嘟囔着嘴，缓缓地说，雅丽姐，那个王锋太凶啦，我就算求他了，他还是那句话：设计深度不够。
雯静和雅丽供职于这座海滨城市最大一家消防工程设计单位——弘辉消防工程有限公司，二人都在设计部，雅丽是设计部主管，对外叫主任；雯静是新来的大学生，一个漂亮文静的小姑娘，毕业于海河大学建筑工程系，和雅丽是同门师姐妹。
最近，设计部负责的乐乐汤洗浴中心消防工程即将竣工，但图纸审查没有过关。施工的时候，是和市消防支队讲好边施工边审图，以往都是这样协调的，谁知道工程进行了一半，市消防支队被撤并了，人员转隶到市安监局，施工图纸审查的职能划归了市住建局。
雅丽派雯静去跟踪图纸审查，雯静到住建局审图办找到了负责工程审图的王锋。王锋正在手机上做题目，弄积分。
雯静站了半天，见王锋没抬头，又看到王锋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年轻，就大着胆子说，哎，王科长，我们的那个图……
没等雯静说完，王锋就从手机里抬起头，问，你是哪个单位的？
雯静报了单位，王锋说，噢，你们的设计深度不够，喏，图在那里，抱回去改吧。
图拿回来后，雅丽领着设计部几个骨干按规范和强规一项一项核对，整整忙了一天，也没找出什么大毛病，只找到几个标注点的小瑕疵。
至于设计深度不够的问题，到底不够在哪里，几个人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天，雯静又拿着改过的图纸跑去找王锋，王锋在办公室一边接电话一边把图摊开，瞄了一眼，便说，还是设计深度不够，拿回去吧。
雯静怯怯地说，王科长，我们昨天加了一天班，对照新老规范仔细审查了，请你告诉我们，是哪个方面的深度不够？
王锋笑了笑说，是我负责设计呢，还是你们负责设计呢？
文静站在那里不动，簌簌地从包里掏出一只崭新的进口打火机，说，王科长，您会抽烟，我哥从日本带回来的。
王锋看了一眼说，这个，送给你男朋友吧，我不需要。
雯静吃了闭门羹，出门时差点哭了出来。
听了雯静的诉说，雅丽皱起了眉头。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乐乐汤的老板打来的。老板在电话里说，美女啊！离开业没几天了，我们的票已送出去几百张了，给你们老总的票也送到了，就等你这块验收啦，人都急疯了！
雅丽说，蒋总你别着急，我这不正在想办法嘛！
蒋总说，赶紧请人吃饭，赶紧的！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这时，工程部的总管王胖子走了进来，见雅丽神色不对，就问，美女啊，遇到事情了吧？
雅丽没好气地说，王胖子，看笑话哪？
胖子说，不是的，我看你着急，什么事情啊。
雅丽说，得，事情到这一块，现在没办法收尾了。
胖子说，什么事，哥可以挡一拳。 明天钱塘江大潮，哥带你们几个去看潮，散散心，顺便请你们吃顿江鲜，也感谢设计部的同仁对工程部的支持，怎么样？
雅丽说，看什么潮啊，我这心里正涨潮呢！
胖子说，小妹啊，什么事把你急成这样，都红颜失色啦，说来哥听听。
雅丽正了正色，对胖子说，王总啊，图审科的那个王锋，搞死我们啦！现在我问你，什么叫设计深度不够？
胖子笑起来了说，这个小妹你就不知道了，那个就是他们审图的术语。
雅丽说，这个……我不明白，玄得很啊！
胖子说，小妹你不用慌，我和王锋熟，这样吧，你请客，我来约，现在就找他。
胖子在电话里喂喂半天，最后对雅丽说，他们政治学习，没空。见雅丽向他瞪眼睛，胖子又说，小妹，最近这些人不知道怎么的犯邪了，咸淡不进，请客不到，送礼不要。嘿嘿……你看看，不好意思啊，总经理找我有事，拜拜！
这时雅丽手机又响起来了，是老总的电话。
老总对着电话说，雅丽啊，人家那边等着开业，怎么会在审图这边卡住了，你们的工作怎么做的？
雅丽忙说，楚总好，我这就到你办公室汇报。
雅丽慌慌张张地跑到楚总办公室，看到老总沉着脸，就把图纸审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向总经理叙述了一遍。
楚总说，难事都聚一堆了，昨天才把工程部的事情弄结束，今天就遇到你们设计部的事儿了。 刚才人家乐乐汤的老总来电话，都火烧屁股了，等你们呢！
雅丽说，我们正在协调，工程部那边怎么回事啊？
总经理说，工程部那边比你这边更邪乎。
雅丽这才发现王胖子就窝在大沙发的一头。连忙打招呼说，王总也在呀！
王胖子就笑了，说，小妹，我们这边的事比你那个审图难搞多了。你看看，工程全部结束了，验收时突然冒出个疏散通道不合格，四十个门，叫人家重新装，四十个门啊，怎么拆，怎么装？
雅丽一时蒙住了，就问，怎么回事啊？
楚总呵呵一笑，说，你们两个部门老总都在，现在事情越来越不好做了，他们工程部那个丽都国际美食广场的工程，本来已顺顺溜溜结束了，谁知道在验收时候出问题了，四十来个疏散门不合格，全部要重来！
雅丽说，怎么可能呢，我们设计和施工从来没有在门上面出过问题啊……
楚总打断她的话，说，雅丽啊，现在企业难做了，过去和消防打交道，大家都熟，门槛怎么走，都有数。现在住建局这些人，刀枪不入，见面连笑脸都没有。
胖子接着说，是的呀，我们是经营主体呀，是服务对象，现在将服务对象卵子夹门缝，哭不出，喊不出。
楚总说，王胖子，怎么说话呢？
雅丽笑笑说，楚总，大家都在这一行业，总得讲规则啊？
楚总说，哈哈，问题就出在这规则里了。你看看，王胖子累了几个月，把那个丽都忙完了，现在工程验收，说四十个疏散通道门不合格，把个胖子烤死了。那个丽都的蔡总，已经要和工程部翻脸了。
雅丽明白，所谓疏散通道门，就是公共场所的所有出入口的门，如果不合格，就得重新来过。就问，那怎么办呢？
王胖子就搭着说，妹子，你知道的，人家工程堆上去的全是钱啊！过去消防支队掌握规范，实际也很严格，但他们执行规范也有一定的弹性，疏散通道门规范是九十公分以上，他们掌握的是误差正负百分之五，现在划到住建那边了，他们捧着书本搞验收，我们那四十个门全是八十八点五，差一点五，全部要换。大酒店是在上海定制的高档欧式门，每套三千，全部换掉了，十几万哪。
雅丽一惊，说，这怎么得了的，这是你们工程部的施工方案，酒店没有责任啊！
楚总插话说，哎，不谈这事了，这个问题昨天已经解决了。
雅丽一脸狐疑，说，解决了啊，怎么解决的，肯定是公司出面了，帮王总搞定的？
楚总哈哈大笑，说，那里呀，王胖子他没辙了，就去找验收科的人讲理，说，过去消防支队验收，都有施工误差系数，你们为什么硬要逼死人？
人家验收科的人说，消防支队那一套我们不了解，我们只执行规范，没有系数。
王胖子急了，就打市长热线投诉，市长热线的人了解情况后回复他说，消防验收是终身追责制，那个赵科长遵守规范，没有错。
雅丽疑惑了，问，那这个事怎么办呢？
楚总笑呵呵地说，胖子的这个事，后来我找到了市委组织部企干处处长，是我高中同学。同学与住建局局长沟通，说明工程验收的具体情况。局长说，消防工程验收是才划过来的职能，上下没有经验，都在实践中学习。这项工作事关我市社会经济发展大局，也是我们当前行政执法当中遇到的新情况，企业的诉求有一定道理，我们要认真研究研究。后来，原来管事的赵黑子被局里抽调带队去参加一个学习班了，手上的业务就移交给一个小年轻的，事情就这样过去啦。
设计部都是清一色的女大学生。
雅丽回到办公室，就把几个小姐妹召集起来，说明了要请王锋吃顿饭的重要性，这件事情关系到每一个人年终奖金，要大家分头去找同学、同乡，能和王锋扯上的，当务之急，就是请他吃顿饭。
看见头儿一脸严肃，姐妹们齐声表态，为了年底奖金，豁出去红颜不要啦！
第二天早上，一上班，雅丽刚从车子里钻出来，就见到雯静，她兴奋地喊起来，说，雅丽姐，我有一个好消息，好消息呐！
两个人爬上楼，到了办公室。雯静说，姐姐，这下可好了，我男朋友和王锋是同学，他们都是同济建筑系的！我男朋友在市规划局，他和王锋是同一批考进市直机关的，我们俩已谈了快一年了！我男朋友答应我，今天晚上就请王锋吃饭！
雅丽说，好的，我们来设计一下啊，你听着，嗯……这样子，你要和你男朋友沟通一下，今天晚上你不要先出场，以免尴尬，就说自己出差往回赶，等他们酒喝得差不多了，你再到场，让你男朋友介绍你，让意外变成巧遇，好不好？
雯静说，好，听姐的！
那天晚上，雅丽就坐在酒店大厅一角的茶餐厅，一边喝咖啡，一边等着楼上的消息。
八点多钟，就见小女孩跌跌撞撞地从楼上跑下来，路都走不直了。
雅丽迎上去，雯静就一下子跌倒在她的怀里。
雅丽说，姑奶奶呀，喝得那么多啊！
雯静就把头拱在雅丽的胸脯上，喃喃地说，姐……姐……打火机我送给那个家伙了！
雅丽说，他，他跟你怎么说的，怎么说的？
雯静抬起头，两只大眼睛闪着泪光，喃喃地说，洗浴中心只占大楼的一二层，他说……他说……设计深度，就是……就是……我们图纸的背景说明里……有两个数值没有写上去……
雅丽搂着小姑娘，生怕她昏过去，大声地问，哪两个数值啊，快说啊？
雯静呼出一口酒气，把头伸到雅丽的耳边，喘息着说，嗯，嗯，一个是整个大楼供水系统主管径的数值，一个是大楼消防系统的供水主管径数值……
嗯，嗯，就这些……
就这啊？
搂着浑身酒气的小姑娘，雅丽平生第一次学会了骂人。
作者简介：尘清（张建龙），江苏省作协会员，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