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自古即有“文明古国,礼仪之邦”的美称,礼仪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承载着礼治和教化的重要社会功用。在我国古代封建社会,统治阶级以“礼”立国,以“仪”规范,“礼”既是个人行为准则,更是一种反映统治者思想观念的社会制度。这些制度和规范作为古代礼文化的实践性产物,以语言文字作为载体,汇聚传承于《周礼》《仪礼》《礼记》三部经典当中,并以“三礼”之名流传于世,成为历代在位者管理国家政治活动以及民众社会生活的经典依据。庙堂上的思想趣味往往能左右时代的学术趋向,因此“三礼”研究在我国古代一直处于显学地位,学者诠解“三礼”之典籍可谓汗牛充栋。然而至20世纪中叶,随着现代社会制度的构建与传统文化的转型变迁,“礼”的社会功用和影响日渐式微,传统“三礼”学逐渐边缘化,“三礼”历史典籍遇冷。近年来,自“中华古籍保护计划”被纳入国家规划,文化传承工作被放到新的历史高度,“三礼”古籍的整理研究工作重新进入学术视野。清代作为经学的复盛时代,清儒“以礼经世”的学术宗旨与当朝“以礼为治”的管理意向使得两者的致思取向统摄为一体,促使学者纷纷注目“三礼”,投身于“三礼”的考订研究当中。吴派作为清代乾嘉之际的代表性学派,其礼学研究可谓造诣精深,成就卓著,憾惜迄今未能对之进行系统性的汇整考辨,因而我们以古籍整理为旨要,梳理吴派“三礼”研究谱系,进而在复原和保存古籍文本的基础上,赋予吴派“三礼”学新时代的阐释和解读。
吴派惠氏三代的“三礼”研究
惠氏家族四世传经,惠氏经学发源于惠有声,身为明末贡生的他淹贯经术,推许汉学,为后世子孙开启治学门径。尔后其子惠周惕、孙惠士奇、曾孙惠栋三代有“东吴三惠”之称,至惠栋乃集吴派经学之大成。
惠周惕(1641—1697),字符龙,号砚谿。惠氏三代治礼当以惠周惕开其端,惠周惕少传家学,究心经学,当时督学江南的田雯评其治经“采于六经,旁搜博取,疏通证明,虽一字一句必求所有而改其义类,晰其是非,盖有汉儒之博而非附会,有宋儒之醇而非胶执”,研治“三礼”汉宋兼采,公听并观,著有《三礼问》六卷。
惠士奇(1671—1741),字天牧,一字仲儒,晚号半农居士。早年覃精经史,博通九经,晚节成于经说,“三礼”著述成《礼说》十四卷,讲求训诂,推崇郑注,尝言:“《礼经》出于屋壁,多古字古音。经之义存乎训,识字审音,乃知其义,故古训不可改也。康成注经,皆从古读,盖字有音义相近而伪者,故读从之。”惠栋《砚谿公遗事六条》述其家学渊源:“惠氏经学,权舆于曾王父。……著述等身,乱后散佚。公传其学,因着《诗说》《易传》《春秋问》《三礼问》诸书。……其《易传》《春秋问》《三礼问》,公悉口授大义,命先君书之。其后先君述两世之学,着《易说》《春秋说》《礼说》《大学说》数十卷。初曾王父极推汉学,以为汉人去古未远,论说各有师承,后儒所不能及。当时学者皆未之信,故其书藏于箧衍,未尝问世。及遭散迁徙,遂亡其书。既老,不复著述,与其说口授公,公授之先君,由是雅言古训,遂明于世。”由是可知,《礼说》一书实得惠有声、惠周惕两世精华,诚为家族礼学结晶。是书专说《周礼》,依经文《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考工记》次序,择取个中疑难予以训诂考证,尤重援引诸史百家于古音、古字分别疏通,抑或阐明周制,可谓“在近时说《礼》之家,持论皆有根柢”。
惠栋(1697—1758),字定宇,号松崖。惠栋治经秉承尊古守家法原则,近承惠氏家学求古学风,远绍汉儒训诂路径,视汉学为经学正统,志存古义撰《九经古义》二十二卷,当中探讨“三礼”成《周礼古义》两卷,《仪礼古义》两卷,《礼记古义》两卷,是书专宗汉诂,注重辨伪辑佚,“于汉经师以来,贾、马、服、郑诸儒,散失遗落,几不传于今者,旁搜广摭”。惠栋礼学研究的相关著述另有《明堂大道录》八卷和《禘说》二卷,虽张之洞《书目答问》将两者列入经部《礼记》之属,然其本归《周易述》四十卷原目录中两本。在惠栋看来,考明堂之制和禘祭之礼皆与《易》学相关联,曾明确指出《周易》《明堂大道录》《禘说》三者之间的关系,自称“余因学《易》而得明堂之法,因明堂而知禘之说,于是刺六经为《禘说》,使后之学者知所考焉。”又言“其道本乎《易》,而制寓于明堂”,故而《明堂大道录》《禘说》当属惠栋《易》学成果。
吴派沈彤、褚寅亮的“三礼”研究
沈彤(1688—1752),字冠云,号果堂。沈彤治学尤精“三礼”,曾任职三礼馆,参与《仪礼义疏》纂修工作,故而有着深厚的礼学修养,礼学建树卓越,撰有《仪礼小疏》七卷和《周官禄田考》三卷。《仪礼》经文晦涩,本世所罕习,又古训未易晓解,于是经注多有散佚,舛讹百出。沈彤憾惜“圣人之精蕴沉郁于是书者独多”,广采郑玄、贾公彦、万斯大、敖继公等汉唐至明清诸家之说剖析是非,于群经聚讼处疏通证明,最终推求可信训解。是书取《仪礼》中《士冠礼》《士昏礼》《丧服》《士丧礼》《公食大夫礼》五篇为之疏笺,卷末附《左右异尚考》一篇,择释经文下均附按语,可谓考证精核,疏证翔实。沈彤礼学著述另有《周官禄田考》一书,“自欧阳修有《周礼》‘官多田少,禄且不给’之疑,后人多从其说。即有辨者,不过以摄官为词”,沈彤详究周制撰《周官禄田考》三卷,提出“官之命者必有禄,禄必称其爵,而量给于公田,是周官法制之大端”予以辨正,全书分官爵数、公田数、禄田数三篇。
褚寅亮(1715—1790),字搢升,号鹤侣。胡培翚?曾称:“吴中近年为《仪礼》学者,有冠云沈氏、鹤侣褚氏、震苍江氏。”吴派另一学人褚寅亮深耕礼学研究几三十年,受紫阳书院古学浸染,传惠栋“一以注疏为归”的疏证理念,遵循吴派训诂考辨的学术理论,以申郑驳敖为旨归,撰《仪礼管见》三卷,于郑注多有申发补释。该书于正文前另附《敖氏集说妄改经文摘录于左》指明敖继公改动经文文字之错讹,又有《笙诗有声无词辨》《拜下解》《旅酬考》《宫室广脩考》四篇考论之文。
吴派余萧客、顾广圻的“三礼”研究
由于古籍缺乏善本,清代学者出于尊古求实的治经需要,训诂实践往往伴随着古籍的校勘与辑佚工作,盖吴派于“三礼”辑佚校勘之申发亦有功。
余萧客(1732—1778),字仲林,号古农。吴派辑佚始于惠栋,惠栋辑佚着力《易》学,有《新本郑氏周易》《易汉学》《易例》等辑本。余萧客踵继其学,“尝慨汉、唐诸儒旧经注多散佚,爰采辑各家,分条纂录,编《古经解钩沈》三十卷”,是书存稽古之思,辑佚范围遍及诸经,“三礼”部分成《周礼》一卷,《仪礼》两卷,《礼记》四卷,掇拾唐以前的经籍训诂,一一标明旧疏来源及其卷地,可谓信而有征,是以由辑佚而训诂,由训诂以通经。
顾广圻(1766—1835),字千里,号涧薲。在就读紫阳书院期间问学于钱大昕,次年受业于惠栋弟子江声,得惠栋遗学,“尽通经学、小学之义”,诚为清代校勘学卓荦者,被誉为“清代校勘第一人”。曾为黄丕烈、孙星衍、张敦仁等人校刻,寓目之书甚多,所校诸书皆精审不苟,然其校勘所附考证、札记常题他人姓名,也未曾撰有专书,今仅存校刻古书之序跋、校勘记收录于《思适斋集》中。顾广圻校勘“三礼”主要所成,乃是协助张敦仁翻刻《礼记注》并《礼记释文》,对抚本《礼记》经注进行了精审的校勘,最终代撰《抚本礼记郑注考异》二卷。因此,《抚本礼记郑注考异》虽署名张敦仁,实则是蕴含顾广圻校勘志趣的精神之作。是书在校勘过程中熟谙文字音韵、名物礼制之训诂考证,进而通经史百家之义,校书中讹误。
皮锡瑞在《经学通论·三礼》中称:“六经之文,皆有礼在其中;六经之义,亦以礼为尤重。”“三礼”作为我国古代政治活动与社会生活的重要依据,其内容几乎涵盖了中国传统文化各门类学问,乾嘉吴派学者在尊古充实的学风下,对“三礼”古经进行了精审翔实地训诂、校勘与辑佚工作,积极促进了礼古经的保存与传承。因此我们对乾嘉吴派“三礼”古文献的整理与复原已然是立足新时代,汇集中华民族历史礼学资源,进而以古鉴今、古为今用,有着深入推进礼学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行为价值。
基金项目:本文系2023年江苏省研究生科研与实践创新计划项目“乾嘉学派—吴派惠氏三代训诂研究”(KYCX23_3208)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