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广波(淮安)
生命来来往往,来日并不方长。
母亲被病魔纠缠了几个月后撒手人寰,结束了她并不漫长的一生。那天,是正月初六,四九的皖北风如刀割。晚饭后,在通信员的陪伴下我心神不宁地走在人烟稀少的河堤上。突然,手机响了,电话那头,大哥告诉我母亲好像不行了,问能不能挪到地上。老家有这样的风俗,认为人一旦死在床上到了阴间也要背着沉重的负担。尽管一百个不愿意,但别无他法,我思考了片刻,要求大哥把我休假用的电热毯垫在母亲身子下面,保证不受凉。然而,说完仅仅不到一刻钟,电话又响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果不其然,大哥悲戚地跟我说,母亲走了!那一刻,我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颤抖的双手连电话都拿不住了。我知道,往后我再没有母亲了,再没有人日思夜想等待我报平安,再没有人等我回去做我小时候爱吃的菜了……
母亲终究还是没有与我见最后一面就走了,从此一别音容两茫茫。我的思绪向着过去不停地延伸。母亲在世的苦与甜、爱与恨、欢笑与悲痛、喜好与厌烦都从过往的记忆深处浮现在眼前。记得父亲临终前曾经跟母亲交代过,让母亲不能自理时跟我生活,并非大哥大嫂不孝,而是我的脾气要比他们好些。可是,那个时候我像河流中的浮萍四处漂泊,母亲跟着我养老的事也就悬而未决。母亲的一生充满坎坷、饱经风霜,她虽然只是一字不识的农妇,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但是一生勤劳俭朴、艰苦奋斗、通情达理、和亲睦邻、乐善好施。有了母亲,生活再清苦也咀嚼不出苦涩,面对再大的困难、再深的沼泽,我们都无所畏惧;有了母亲,无论是外出打工的哥哥,或是身在军营的我,行囊里总是背着返程的欲望。
时光匆匆,转眼竟是阴阳永隔。千里之外,飞奔疾驰。刚进入村子,哀乐便把我带入了悲凉的境地,我心头一凛,一语未尽泪成行,跌跌撞撞扑在母亲的身上,无助得像无家可归的孩子。此时,母亲再也不像以前一样以欢笑来迎接我,而是气息全无地安详地去了另一个世界。痛和悔交织,让我恨不得暴揍自己一顿,我明明知道母亲已是命悬一线,朝不虑夕,还让她一直等着盼着。而我,真有那么忙吗?
我几乎没有尽到一个儿子应尽的义务。这些年,一直在外地工作,回家的机会寥寥。有一回,在镇上的小摊边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下车买了份特产,自以为不会被熟人发现。谁知,还没上高速,手机就响个不停,母亲打电话来说邻居都看到了,并用责怪的口吻问我为啥到了家门口也不回来,哪怕到家喝口水再走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可是,那时远走高飞的心思重,无法体会老人渴望子女陪伴的心情。我支支吾吾地说:“出差路过,等过段时间再回来,单位有事等我回去处理。”我又一次用谎言欺骗了母亲。
每个人都是在自己的哭声中来到这个世界,在别人的哭声中离开这个世界。我终究还是错过了,没能再陪母亲一程。后来,每次回到大哥家,我都要对着父母的遗像久久发愣。多少次,我总在想,等我有空了亲手做一桌菜肴让母亲逐一品尝;等我有空了陪母亲去看一场家乡传统戏;等我有空了带母亲走出国门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我一直没有空。一个“等”字,造成了多少无法弥补的缺憾。
母亲在世时能喊一声妈,是一种幸福。我再老也觉得自己年轻,因为我永远是母亲的幼子,是他的精神支柱。而母亲撒手归天,我再也没有一个让我叫声妈妈的机会了,心里有被挖空淌血的感觉,这也意味着从此我失去了回家的动力。我顿时变得老了,母亲走了便拆除了我前面的一道生命护栏,从此,我便直接面对自己脆弱的生命。
几年过去了,今生再也没有机会兑现的承诺,成了我心中的结。若有来世,我一定不让母亲等,我宁可什么都不要,只要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陪伴她,让她高兴就行。这辈子,我欠母亲的最多。记得小时候因家境贫寒常常食不果腹,饥饿难耐时,实在抵不过了,我就利用打猪草的空隙偷吃地里的生蚕豆、生茄子、生花生、玉米秆。有一回,烈日炎炎,腹中空空,无奈之下我吃了生蚕豆,不一会儿头晕目眩,倒地呕吐,原来是人家刚打过农药。快到晌午母亲没见到我的人影便四处寻找,终于在一个田埂边发现了我。母亲边哭边把我抱在怀里火急火燎往家里赶,迅速找来肥皂水给我灌肠洗胃,母亲把我从死神手中夺了回来,结果自己不慎中暑,险些丢了性命。
白头儿子堂前祭,一年一趟是清明。母亲走了,总也忍不住对她的思念。这思念,回放着一段段深笃动人的故事。这思念,凝聚着儿孙无尽的爱、无限的情和无法挽回的悔。这思念,最后汇成了对春晖的礼赞,以及对水土的感恩。母亲走了,总也写不尽对往事的追忆。这追忆,记录着一个平凡而执着的身影将近一个世纪的艰苦拼搏。这追忆,隆起令人仰止的高山,奔腾起永恒流淌的长河。一切仿佛昨天,一切又似瞬间。已过去,却成为永存的纪念。
没有来日方长,只有时光匆匆。不要把该做的和想做的事情留给遥不可及的未来,在尽孝报恩的人生路上迟疑不得!
愿所有的爱,都还来得及;愿所有的等待,都不会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