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才(南京)
“吃点咸货(菜)吧,没有菜吃。”春节期间到农村走亲访友,亲友总是这么说着。既是一种客套话,也是一种宣告:我家腌制了咸货的。不下厨的大老爷们习惯性地叼着烟卷晃着脑袋说:“春节的下酒菜好弄,斩斩,剁巴剁巴”,说的是咸菜烧制相对容易。
或许是习惯了每天的无荤不餐,或许口味改变了,又或许是现在不按自然规律种植和全靠饲料喂养,菜的本质差了,所以吃啥都感觉没有以前的香了,总是回味着以前的菜香。倒是撕咬着咸货,既下酒又下饭,慢慢咀嚼,别有一番滋味。
这种滋味,是年的味道。
腌制咸货是农村年前的必备流程。从入冬开始,“小雪腌菜,大雪腌肉”。进入大雪时节,江南地区气温急骤下降,早起霜冻,下昼收燥,气温低而空气干燥,适合腊肉等咸货的腌制。这时候的村头巷尾,冬日暖阳,房檐下、树枝头、竹匾里,到处是晒着的猪肉、腊肠、鹅、鸡、鸭、鱼等咸货,其中还有专门为烧年夜饭“请年菩萨”准备的“年菩萨鸡”“元宝鱼”“元宝猪头”。乡村人腌制咸货,就是开始为过年做准备了,每家每户或多或少都会腌制。所以腌得精致,像在总结一年的辛劳,犒劳自己,也致意亲朋;又做得虔诚,期盼来年无病无灾,风调雨顺。
我最喜欢吃咸鹅,或切块蒸,或整只煮。鹅是食草动物,肉质较粗,但不显柴。腌制晒干后,芳香独特,连皮咀嚼,满口流油,佐之青菜,满碗饭顷刻扒完。
小时候,父母每年在清明左右捉上十几只鹅崽,青菜剁碎后拌点碎米喂养。稍微长大后,让我赶到田边地头、山口水旁放养。八九岁就当了鹅司令的我一大家庭任务是放鹅。清早上学前,赶着鹅群出去,催促着“赶紧吃,赶紧吃,吃饱了回家,我要上学的”。下午放学后,再赶出去。这时的我喜欢带本书,在碧蓝的天空下,盘腿坐着或仰面躺在树荫下的草地上,边看着书,边欣赏着“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直到傍晚,鹅儿摆着胀鼓鼓的长颈,摇着肥胖胖的躯体,排成一字长队,心满意足地向前晃着回家。每年我最盼望的时候便是入冬宰鹅。看着十几只鹅被宰杀,又心疼又开心。心疼的是一只只鹅在自己七八个月的看护下,一天天长大着,我根据它们头上金蛋蛋的大小分别起了名字,只要一声叫唤,它们就会嘎嘎地朝我飞奔过来,亲热得很。高兴的是不需要起早贪黑放鹅了。宰了鹅,有鹅血、鹅肠等下水吃。有时爸妈会剁几根鹅翅、鹅爪炖上,放入青菜梗,撒点香菜,我时不时去锅边闻闻,四溢的香味引得我垂涎三尺。更多的鹅翅、鹅爪和鹅胗陪着鹅身腌起来,留作过年招待客人。上高中后我住校了,爸妈隔三岔五地用咸鹅颈子或鹅头煮黄豆,带进宿舍打开罐盖,满舍飘香,同学引颈探望。
现在在“三高”的监视下偶尔吃点,只是买的现成的,不是自己腌制。但是在吃的过程中,往日的一幕幕还是在眼前浮现,并且津津有味。
咸货的味道伴随着年的味道走过了一年又一年、一辈又一辈。少了咸货便少了些年味,不能因噎而废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