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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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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江苏经济报

诗人应该拥有一双人世间的耳朵

日期: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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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诗情·画意       上一篇    下一篇

祝宝玉(安徽)

这个世界是嘈杂的,是拥塞的,是生而不称意的,但若如顾城式的出离,终究也是不合时宜的。诗人并非生活于虚空之中,诗人必须且应当直面人世间的纷杂,“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人世间何尝不是一个修行的道场,那纷扰的是非恩怨,那迷惘的光怪陆离,又何尝不是修行者的禅粮。于此人世间,诗人才能与“诗”相遇,才能觅寻到无限心安顿的法门,诗人的耳朵应该保持时刻的敏感,竖着,去聆听人世间的种种声音,并从聒噪中析出宁静所在,沿着那不知出于何处的指引,抵达心灵的归处。

在诗人应文浩的诗篇中,我们可以看到诗人清晰的姿态——聆听者,他彳亍于季节的边缘,他漫行于生死的两端,他盘桓于臆想和现实的中间,以耳朵为盲杖,敲打着前行的路面。前方是荆棘遍布的,是起伏坎坷的,但因诗人始终保持一颗宁静之心,所以他可以听音辨向,走向明亮的“雪境”。

“清晨,贴近窗户/听见麻雀一直在叫/像凌晨三点的平原上/远处几盏灯火冷冷地闪烁/不知道麻雀何时来的/也不知道明天它们会不会/还栖在紫薇花枝上/唯一确定的是/声音是从透明的窗子传来的/像过去的每一天/靠蓝色的梦境递回来。”(《窗外》)诗人因倾听而生出无尽的想象,麻雀的啼叫在诗人的想象里,变成了几点闪烁的灯光,他渴盼麻雀不要消失,那灯火不要熄灭,因为那婉转明快的声音给诗人带来莫大的慰藉。诗人知道,那声音是靠梦境传递的,他没有急切地打开窗户去一看究竟,因为看到了,就代表着破灭了,唯有在聆听与遐想里,那梦境才能保持永久的新鲜。

诗评家杨碧薇指出:“在《窗外》这首诗中,‘窗’正如诗本身的隐喻:‘窗外’是公共世界,负载着诗的外部意义及所谓的厚重;‘窗内’则是人的内心世界,与个体精神息息相关。从这个角度来说,这首诗的题目与内容里,又隐藏着奇妙的勾连和诸多哲思。”如是所言,窗,是诗人与人世间的隔层,诗人在室内保持着沉默,而外面的声音通过窗户渗入,也就是说诗人并未完全拒绝尘世,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是诗人有意为之的。入世,则可能失去诗心;出世,才能葆有心灵的洞见。窗户,就是诗人耳朵这一器官的延伸,那些遥远处的和内心中的风景,虽然不能被看见,但是能够被听见,这也是诗人的一种策略,使一感觉功能退化,而令另一感觉功能进化:让诗歌自主倾听。诚如美学家朱光潜所言:“诗于声音之外有文字意义,常由文字意义托出一个具体的情境来。”当诗歌写作达到一定高度,声音之意与文字之义将会合二为一,互为表里,相得益彰。

博尔赫斯在1977年关于失明的一次演讲里说:“失明使他领会到诗歌首先是音乐(声音),学习盎格鲁-撒克逊语则使他再次意识到外语中的每个单词都是音乐,它们本身就是一首诗。根据这一领悟,他重新界定了文学经典:先是荷马,然后是弥尔顿、普莱斯科特和那位学习挪威语以便给易卜生写信的乔伊斯。”诗歌的原始状态是与音乐混杂的,文字只是诗人不得已使用的手段——为了呈现和表述。每一个诗人,都有一双内在的耳朵,它们与外显的耳朵保持着秘密的联系。作为一个成熟的诗人,应当觉知到它们的存在。人世间的种种声音,宏大的,细微的,清澈的,混沌的,欢快的,痛楚的,无一不与诗紧密相连,换言之,无一不是“诗”。博尔赫斯失明后阐述的这个道理,是告诫诗人们不要忽视周遭的声音,因为世界就沉浮于声音的浪潮之中。

“昨夜的雨/打在高低不同/青色的枝叶上/亘古的声音/被雨带来/作如此简单的重复”(《竹林曲》)、“草木间的悉悉声/夏蝉的吱吱声/和絮舞的飞虫/消费着玫瑰色的光阴”(《身份》)、“雪:知道你在仲冬里/念我,等我/我:在一页白纸上空盘旋/哦,明亮的国度,山河多娇/请给我一个落脚点/雪:我的世界没有别的/除了飞翔和辽阔”(《雪语》)、“蛐蛐唧唧,似进入一曲之尾/树木轮廓,立而不动/呼与吸,皆有可能连着周边之物”(《晚色》)在这些诗句中,诗人诗作主题的设定都围绕着声音。当然,诗歌是不会预设主题的,但我们知道,诗歌总是在追随着一个模糊的主题,它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在最后收笔处,它攀附着一片叶上,一朵花上,抑或昆虫的薄翼上,将声音转化为文字,投映在纸页之上。一切物的耳朵,都有可能变成诗人的耳朵,包括门、窗、柱……这些实物,也包括蝴蝶、鱼、鸟……这些生物,诗人的化身是无处不在的,诗人的耳朵也收罗着大千世界万事万物的声音,诗人也因之变得强大,深沉,敏感,乖离,太多的声音萦绕在他的脑海之中。诗人应文浩却用高超的方式处理了它们,在他的诗句中,“声音”始终处于灵动的变化中,他使用“声音”让思想变得深刻,穿越了时空的界限,将零散重组为整体,用破坏代替新生,实现了诗意深度的再拓延。

松尾芭蕉说:“如果你想写松树,你成为不了松树,但你可以向松树学习。”言下之意,就是学习松树的姿态,进入松树的躯体,以松树的五觉代替人的五觉,去感知,去聆听,去思考。在一定程度上说,也是让松树长出一双人世间的耳朵。因为诗是给人看的,诗不是给松树的同类看的。向松树学习,不是抽离人间,而是更清醒地认识人间,保持松树的姿态,也是为了更适应人间。希尼在《把感觉带入文字》中提出“一个诗歌的声音很可能与诗人的自然声音有非常亲密的联系,那是他写诗时听到的诗句的理想讲话者的声音”。诗人就是一个理想的讲话者,当一个诗人专注于聆听,就会不自觉地产生代替观察对象去言说的想法,并在实践中,与观察对象融为一体。在诗人应文浩的诗句中,我们能感知到这一点,“雪”“夏蝉”“草木”等视觉意象,其实也是诗人本身,他所言说的既带着诗人的强调,也带着观察对象的语音。诗评家黄灿然指出:“一个诗人找到自己的声音就像一个诗人找到自己一样困难。而我相信,找到自己之时也正是找到自己的声音之际。”声音代表着一个诗人的风格,一个诗人的态度,是极其关键的诗歌要素。我们从诗人应文浩的诗句中,已经隐约听到来自诗歌深处的声音,带着平静的美,带着心灵的回旋,踱步于迷人的诗境。

诗人胡桑在《骄傲的听觉》一文中指出:“诗歌只有具备倾听人类经验的高超听觉,才能发明出一个时代绝妙的声音。”这种高超的听觉,是需要训练的,而训练的方式,就是深入人世间,深入这个时代。诗人要具备一定的社会意识,以“介入”的姿态,走入广阔的世界,将自我注入周遭的事物之中,以获取那声音的来源。诗人所攫取的即使是虚无,但那也是真实的虚无,而非虚假的。

在回答“为什么写诗?”这一问题时,诗人应文浩坦率地说:“我能感觉到我是热爱的,可我真的能去掉功利心吗?我,告诉了自己,不能。我时常活在热爱和功利的纠结中。有时也找些理由为自己开脱,比如,趋名向利是人的本性,不是有一句话吗,天下熙熙皆为名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想我能尽力做到的,可能只是热爱浓一点,名利淡一点。我在等待。”这坦诚的回答,是诗人的内心发出的声音,这也是他的态度,要将内心的声音传达出来。也只有从内心发出的声音,才是有效的,才是真实的。

作者简介:祝宝玉,1986年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发表在《诗刊》《诗选刊》《骏马》《星星》《作品》《扬子江》《青春》《散文诗》等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