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松龄穷极一生志在入仕却屡战屡败,从“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从“初应童子试,即以县、府、道三第一补博士弟子员”这样的起点向科举考场进发,最终却在乡试之中一败涂地,考到“终困于场屋”,考到“飘骚鬓发如枯蓬”仍未中举。这些郁愤就像不断澎湃的巨浪,拍打着蒲松龄内心痛苦的河堤。而这种痛苦诉诸笔端,便幻化成了在《聊斋志异》中回荡的幽灵——绕不开的科举制度。
蒲松龄对于科举时而是语焉不详的超脱,时而又是血泪斑斑的控诉。蒲松龄一方面痛恨好似枷锁又如毒鸩的科举制度,另一方面仍旧期望通过科举制度实现自己匡定天下的士大夫理想。将作为文学家的蒲松龄与现实生活中的蒲松龄进行比照,我们能看出他那颗既痛恨孤愤,又执迷仕途的内心。本篇择取了《聊斋志异》之中的一篇——《考弊司》,以其作引探寻蒲松龄矛盾而又郁愤的内心世界。
满腔孤愤,一心痛恨——“骥老伏枥壮心死,帖耳嗒丧拼将穷”
《考弊司》即是讲述了闻人生魂游阴司,惩治贪婪受贿的考弊司虚肚鬼王。闻人生在梦游阴司的时候,遇到一秀才,称自己属“考弊司”的虚肚鬼王所辖,初拜鬼王的人都要从腿上割下一块三指宽的肉供奉给他,只有送重礼才能够免于此种刑罚。闻人生在拜求鬼王免去责罚无果后,愤然前去找阎王喊冤,控诉鬼王的狠毒之举。阎王大怒之下抽去鬼王的“善筋”,又附上一条“恶骨”,让他生生世世受磋磨,不得为官。闻人生最终也回到了阳世,自此仕途坦荡。
蒲松龄在其中穿插了许多辛辣无情的讽刺和嘲笑。“考弊司”之主虚肚鬼王要求名下之人,要么割腿肉提肉来拜,或是交上一笔极重的贿金才能够幸免于难。阴狠毒辣不必多说,虚肚鬼王更是无情冷漠,“亲爹妈来说也不得使”。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在考弊司前立两碣,“一云孝弟忠信,一云礼义廉耻,又有楹联‘曰校、曰序、曰庠,两字德行阴教化;上士、中士、下士,一堂礼乐鬼门生’”。蒲松龄设置这样一个情景,含沙射影地痛斥科举之弊端。原本宣扬的“君子之为学,以明道也,以救世也”科举考试早已失去了其积极意义,反而拔擢出的是既无明道醒世之心,又无救世济贫之能的奴才和庸才,在礼义的牌匾下做尽无耻事。
发展到明清时期的科举考试早已积弊重重,八股文成为扭曲士子心态的毒鸩,而科举作弊、私贿考官、家族荫庇等现象更是不胜枚举。科举考试带给蒲松龄的并非他想象的青云坦途,而是无尽的屈辱与难以摆脱的贫寒。他秉承的信念、理想与科举制污糟的环境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这种反差之下的斑斑血泪成了蒲松龄控诉科举的精神动力和源泉。
终生执迷,一线希望——“白首低垂意兴无,闲看年少奋南图”
但是蒲松龄在《考弊司》里对官场黑暗的抨击,对八股取士血泪控诉“八股之害,等于焚书,败坏人才”,并不代表蒲松龄对科举制度的全盘否定。相反,在《聊斋志异》中,我们能观察到他仍怀有“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士大夫幻想。这种仍抱有的一丝幻想与早已暮年的孤愤结合在一起,就是蒲松龄在现实生活中“意兴无”,而将“奋南图”的美好图景诉诸人物的身上。
在《考弊司》中,秀才出身贫寒,身无分文,来阴司做活还要被考弊司的虚肚鬼王索贿,否则就面临着割肉之祸;正如应考的举子一般,连年科考早已家底贫寒,无处打点考官,更不提登门拜访主考毛遂自荐以获青眼。而这一贫寒秀才就遇见了闻人生,他替这些小鬼们鸣不平,向“阎王”喊冤,而最终惩治了鬼王;蒲松龄多么希望这样的“闻人生”能在现实里出现,鬼司之主“阎王”自然象征着九五至尊,皇帝与高官能为寒门士子主持公道,蒲松龄给他所谓最酷烈的处罚即“罚令生生世世不得发迹(即做官)也!”最终秀才在阴司之中获得了一定的地位,刁难闻人生的牛头鬼们见了秀才也退让三分,喏喏归还了闻人生的衣物;最终蒲松龄寄予这个阴曹地府的穷秀才美好的人生图景,通过这种幻想式的完美来平复自己的抑郁之情。
其实在《聊斋志异》之中追忆幻想式的成功并不是孤例,《封三娘》之中的孟生从起初不名一文的秀才直至官拜翰林,《青梅》中的张生通过奋发也最终官至侍郎。这些命运多舛、家境贫苦的秀才无疑是蒲松龄对自己的幻想性投射,我们也不难从其中窥视出蒲松龄其实并不是真正抨击科举制度本身,他所揭露的仅仅是其中腐朽的机能和执政者的昏庸腐败。相反,他对于科举制本身代表的青云之路仍旧抱有希望,甚至是企盼的热望。
爱嗔成空,无语凝噎——“姑妄言之姑听之”
在明清时期,久考不进其实是常有之事。但是蒲松龄既做不到如曹雪芹一般超然物外,视功名如粪土,也没能如汤显祖、孔尚任一般巧遇机缘,偶进宦场。他穷尽一生追寻的最终不过是镜花水月,无论对科举制度有着痛恨抨击,抑或是痴迷仕途、郁郁寡欢都已不再重要,他在《聊斋志异》中将自己的矛盾与痛苦写尽,与魑魅作歌,鬼狐对泣,最终笑言“姑妄言之姑听之”。
实际上,《考弊司》作为典型的科举小说,并没有拘泥于传统的叙事方法,它搜志奇怪,寄情鬼魂,以似真似幻的方式反映了现实内容。在《聊斋志异》以科举为主体的白话小说篇章中,往往直刺现实弊病。主人公常为现实穷困潦倒、怀才难遇的书生,例如《考弊司》中的秀才,《褚生》中的褚生,《叶生》中的游魂等,他们大都怀着抑郁不平之气死去。这些角色是仍旧苦苦挣扎在科举考场上的考生们的缩影,渲染了作品悲凉郁愤的情感氛围。同时,蒲松龄用狐鬼神妖、阴曹地府这些神异作比,既抨击了时弊,寄托了理想,又为作品蒙上了一层光怪陆离的面纱。《考弊司》中的虚肚鬼王竟以过路秀才的腿肉为食,最后主持正义的是阴曹地府的鬼王,闻人生与美妓秋华相逢一场,最终发现美人的真身是牛头精。这些堪称吊诡的神异色彩又似乎将故事从现实中拉远,似真似假的蒙着面纱。
有人认为蒲松龄郁愤难平,心绪太重,这种澎湃的感情并不利于故事的抒写,因此采用了这种幻化的手法,令他能够对于苦痛的现实保持一定的情感距离。事实上,我以为蒲松龄对于科举的心理矛盾是无解的。他怀揣着对腐朽科举制度的痛恨怨愤,但也抱有大济苍生、安邦定国的激昂理想;他既用笔锋狠辣无情地揭露了社会的残酷现实,但也用戏谑的方式、奇异的狐鬼拉远了与现实的距离,解构那些正气凛然的人物。譬如,慷慨激昂的闻人生,最后却因为贪图美色,狼狈到连衣服都不得不抵押在妓院,靠秀才来救他。
在写尽种种人世悲欢离合、人情冷暖之际,蒲松龄又露出了如调皮顽童的笑容。而合上书卷,好似能看见白发苍苍的老叟坐于聊斋中,合上神狐鬼怪的书卷,露出含泪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