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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8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江苏经济报

忆恩师

日期: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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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吴韵汉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孙尤侠

时常想起恩师,总是不知从何写起,时间越久,就越是无从下笔。特别难忘的是小学和初中老师。记忆里每每有恩师出现,心里总是涌起阵阵温暖。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我读小学的时候,农村还没有幼儿园。我是六虚岁上一年级的。我家条件还不错,父亲在徐州煤矿工作,家里有经济来源。母亲一个人带着我和大弟,忙不过来,送一个去学校,就轻松许多,且能够腾出时间挣工分,也或许是母亲对读书的重视。否则,村上有许多孩子都八九岁才上学,上个两三年,到十一二岁光景,大人就不给上了,叫回家来干农活,挣工分。

我一年级的语文老师是于成龙,记不得他最初的样子,也记不得有没有数学老师,他好像是包班的,也就是语文、数学、班主任,全是他一个人。那时,我在班里是最小的,胆小、不敢说话,性子慢,不急不躁,而且写字慢,同样的作业,需用别人一点五倍的时间。记得有一次做语文课堂作业,大多数同学都完成了,下课后,于老师把作业带到办公室,就回家吃饭了。教室里有几个写字慢的也陆续去交了作业,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在教室里吭哧吭哧地继续做,做完了作业,送去办公室。办公室里静悄悄的,一股煤油灯燃烧过的味道扑鼻而来。那时学生不上晚自习,不知道老师为什么会晚饭后到学校来改作业,或者是天不亮就来学校备课。现在想来,大概是老师们白天要干农活吧。到于老师办公桌前,我把作业本放在一摞语文本子上,转身想走,发现本子错落不齐,应该是后来的同学都随手一放。就又回头,把在外面的本子向里推推,推到整齐为止。这一推,坏了事。我把于老师的煤油灯罩子推倒了,歪倒在办公桌上,只听玻璃轻轻“噔”的一声,灯罩碎了。我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愣了几秒,赶紧退出办公室,往家里跑去。这期间,学校没有一个老师,也没有一个学生。因为那时,只要放学,老师和学生就都回家吃饭了。

回到家里,祖母忙去给我盛饭,我坐着没有心情吃,心里像有一只兔子在上蹿下跳。我觉得自己做错了件天大的事,不知道老师会怎么处罚我,不知道是否要赔钱,不敢告诉祖母。母亲不在家,因为母亲一到农闲季节,就带着弟弟去徐州父亲的煤矿过上几个月。就这样,我不知道呆坐了多久,不记得吃了几口饭,然后就怯生生地往学校走去。我在心里想了无数个可能,也做了充足的准备。如果赔钱,那得赔多少呢,是不是要写信给父亲,让他寄钱回来?就这样胡思乱想着走进教室,坐等宣判一样,直到上完一天的课,也没有一点动静。没有动静,就继续等。直到第二天、第三天,还是没有动静。这两天,看于老师的脸色,和平常一样,心里稍微放松一点,但也还是免不了七上八下的。三天过去了,我实在憋不住了,也不敢去办公室,怕那里老师太多,就下课悄悄跟在于老师后面。于老师一回头,看到我,问啥事。我鼓足勇气把灯罩的事说了出来。于老师爽朗地笑了,开玩笑地和我说:“叫你爸寄钱来赔钱哦,得一个月工资呢。”我明显听出于老师温柔的话里,没有真让我赔钱的意思。然后于老师又说:“没事了,去教室吧。”

还有一次考试,许多同学都按时交卷,有的还提前交卷。我下课后又拖延了一会,才写完,也有个别和我一样慢的同学。于老师就坐在靠门的讲桌前,一边改试卷,一边等我们。我做完试卷交给于老师,于老师“面批”,我得了95分。我看到前面一个女同学85分,就有些得意。第二天,于老师公布所有同学成绩的时候,我85分,前面那个同学95分。我断定于老师读错了,但是没敢问,至今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于老师可能记不得了,也可能在他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发生过这回事。

寒假结束后,新的学期开始了,我们开始升二年级了。那时,学校都是在寒假后的春天升级或升学。春天,美好、温暖,欣欣向荣;春天,长高了一截的学生们,穿着过年的新衣服,满怀期待地等待升级。可是春天也有让学生和家长头疼的事。因为新学期开始,也就意味着要交学费。老师们总会催学生回家去拿钱。但是,春天是青黄不接的季节,农民没有收获,有的家庭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钱给孩子上学呢。有很多家庭因为交不起学费,就让孩子搬着凳子回家,干脆不上学了(那时候,我们上学是自带板凳)。老师没办法,再一家一家去找,找来后约定,等有了钱再交。没有交学费的学生领不到新书,就和同桌看一本书。于老师和其他老师不一样,总是先把书借给学生,未交钱先领书的家长也很感动,总是尽全力早一点给孩子交学费。当然也有特殊困难家庭,最后可能真的交不起学费。于老师只能拿自己的工资垫上。

我是最特殊的一个学生。有一天,于老师把我叫到教室门口,问:“你学费什么时候交?”我说:“俺爸一开工资,就寄钱回来。”“好的,你先回教室吧。”从此不用再被老师追问,直到月底拿着父亲寄来的钱,交给老师,很是荣耀。

后来,关于那个85分是怎么回事的问题,虽然我没有找于老师,但是,从灯罩和交学费两件事,我能感觉到,于老师对我是偏爱的。也可能是于老师口误,也可能是我看错了。总之,没有怪过于老师。

让我怪于老师的,倒是有一件事。二年级时突然有一天,于老师调走了,他没有告诉我们,校长也没有来班级说一声,就这样突然离开我们。我们虽然很小不懂事,甚至有的同学还惹老师生气,但是,我们都很想念于老师。感觉就像一位家长和孩子不打一声招呼,就消失了。

新来的一位丁老师接替语文课。听丁老师说,于老师写字漂亮,普通话好,声音好听,被公社调去放电影了。是的,因为于老师字写得漂亮,我们全班同学的字都写得好。因为于老师普通话好,我们全班同学普通话也都好。工作后,经常有人夸我的字好,我还经常参加朗诵比赛,这些,都和于老师的言传身教分不开的。

后来,很多年,没有见到于老师。但是,有时暑假去看露天电影,电影开场或者中间换片子,我们都能听到于老师那音质深沉而洪亮、极富磁性的男中音。每每这时,我就踮起脚尖,往电影机那里望去,那里有光,那里能看到于老师高大的身影和青春的面庞。

再后来,读初中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于老师。只是时常想起,也时常听到于老师的消息,听到关于他的儿女成才的励志故事。2020年底,我出版散文集《布谷声声》,想送给他一本 。我通过一位政协委员同仁,找到于老师的电话号码。电话一接通,于老师便叫出我的名字,然后不等我汇报,就把现在的我和当年的我狠狠地夸了一通。原来,老师一直在默默地关注和关心着我。

电话那头,于老师的声音依然是那般好听。听声音,就知道老师身体健康,还是年轻的状态。我很是开心,不等见面,就像个报喜不报忧的孩子,对老师汇报一些开心的事情。我让老师看到,我是一个热爱生活、快乐工作,为社会踏踏实实做事的人。于老师说:“不忘初心,是永远的信念。无论做什么事情,我们的初心都是为了自己的热爱,为了最初的理想,比如你的写作。”于老师的话说到了我心里,特别温暖,突然觉得,老师就是一束光,永远照亮着我们。只要记住老师的话,前行的路上,总是光明的。即便是在黑夜,老师的话语也会发出璀璨的光芒。又想起于老师当年放电影的夜晚,那束投放在银幕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