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警察学院 张珍萍
我国刑事司法中长期存在着“舆论审判”现象。特指以某刑事案件为对象而产生的舆论积聚到一定的能量时，就会给审判者造成压力，通过各种渠道介入或影响最后的审判结果。这里的舆论审判是指舆论与司法关系中作为“问题”存在的部分，并不涉及其中理性的舆论监督。
近年来，舆论审判在司法实践中已经“破门而入”,如“邯郸三初中生杀人案”侦查过程中，便有自媒体散布“受害者颅骨X光片图片”“受害者是被活埋”等虚假消息，内容一经传播便引发广大网友“口诛笔伐”，纷纷指责嫌疑人“惨无人道”，不少网友还要求“以命偿命”，导致舆论走向偏激，进而攻击司法。舆论肯定会影响司法审判，这是不争的客观事实，但从语言学角度分析，舆论对司法审判而言应仅属于言外语境中的因素之一。司法审判中的言外语境，指审判过程中所受到的政治、经济、社会舆论和文化传统诸要素的影响，而且言内、言伴、言外语境对司法审判的影响应该一层比一层小，司法审判应结合言内语境和言伴语境来判断社会舆论合理与否。
传统媒体到网络时代的危机
早在传统媒体时代（即报纸、广播、电视这类单向度的传播媒介），学者们就发现媒体对非理性舆论环境的形成可能具有推波助澜的作用。进入网络时代之后，新媒体（比如微博、抖音、B站这些多向度、去中心化的网络媒体传播）在操纵舆论的能力上产生了根本突破，但在新闻传播准确性与真实性方面，较传统媒体能力有所减弱。
舆论在司法审判中的定位
司法审判是司法者与文本的对话，其对话也不能脱离某种语境，语境有言内语境、言伴语境以及言外语境之分。所谓言内语境，就是将刑法置于整个法律体系中来审视它的含义；言伴语境即当前案件事实；言外语境由社会文化语境与认知背景语境两部分构成。其中，社会文化语境由社会心理、时代环境、思维方式、民族习俗和文化传统构成，认知背景语境由现实世界百科知识和非现实虚拟世界知识构成。司法审判要求法官通过语义解释划定刑法文本的大致范围，通过语用解释，使文本与读者相联系，在言内、言伴、言外语境之间循环，从而使刑法条文的意义落到实处。由此可见：
舆论在司法审判中属于言外语境中的一个因素，对司法审判的影响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是必要的。舆论是社会大众基于共同的社会文化传统、政治经济状况等因素形成的，会影响刑事审判的信念、认识、感觉等，它们是社会文化、社会心理氛围的重要组成部分，从语用学视角来看，属于言外语境，将影响法官对即将做出的判决的社会效果的预测。
舆论仅仅只能作为在司法审判的言外语境中的因素之一，并且对司法审判的影响是有限的。尽管舆论对司法审判的影响不可避免，但它仍不能突破其言外语境的地位从而对言内、言伴语境有所僭越。法官处理案件时目光流转于事实和法律、语境和文本之间。结合语境是司法审判的一个环节，言外语境是语境的一个部分，而舆论只是言外语境的一个因素，且言内、言伴、言外语境对司法审判的影响是由内而外层层递减的。可见，舆论对司法审判的影响是有限的。
把握好舆论在司法审判中属于言外语境的定位，使其对司法审判产生的影响就应该是正面的。一是舆论警惕权力的腐败。孟德斯鸠说过, “要防止滥用权力, 就必须以权力约束权力”。二是舆论唤醒法官的良知。法官如果只盯着既定的法律（言内语境）和事实（言伴语境），而不将目光流转于舆论等言外语境，是无法合理适用法律的。正如电影《第二十条》中韩检察官的慷慨陈词：“什么是法律？是天理是国法是人情。法律的权威来自哪里？来自老百姓最朴素的情感期待。”三是舆论倒逼司法重新审视法律（言内语境）和事实（言伴语境）。一方面，舆论为司法的“事实认定”提供参考。舆论只向真实和真理低头的属性有利于揭示真相。另一方面，舆论为司法提供专业建议。“辱母案”中自媒体民众中20多位知名法学教授对“正当防卫”的构成要件等法律争议点的专业解读, 为二审改判提供了建设性思路。
舆论在司法审判中的错位
值得注意的是，一旦舆论在司法审判中突破自身言外语境的界限，被司法审判直接视为一种言内语境或言伴语境，就会出现舆论凌驾于法律之上、舆论绑架司法的舆论审判现象的发生。典型案例是云南省高院在李昌奎故意杀人案的再审中，明确表示“将在法律框架内充分尊重民意”。这实际上要求刑法规范将舆论因素视为言内语境或言伴语境，即舆论对犯罪嫌疑人惩罚的呼声越高，就被司法审判认为其社会危害性越高，从而影响定罪量刑。无论最终判决结果是否正确，这种因舆论压力而改变判决的情况，让公众对司法的权威性产生了怀疑。
舆论审判到司法审判的复位
虽然舆论对司法审判的影响是不可避免的，甚至是必要的，但在司法审判中，言外语境不能突破界限进入言内、言伴语境。舆论标尺和司法标尺并不统一，舆论审判向司法审判的复位，既需要全社会有足够的容纳度，让一切质疑理性发声，同时也需要司法要有“定力”，在舆论鼎沸之中，司法审判必须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在言内语境、言伴语境、言外语境之间循环，作出法、理、情统一的判决。
【基金项目】2023年度陕西省教育厅科学研究计划项目（一般专项）“刑事一体化视域下校园欺凌的影响因素及治理路径研究”（项目编号：23jk0041）